钱塘的秋深了。
霜在昨夜悄悄爬上了窗棂,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那些细密的冰晶照得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把碎盐。章衡睁开眼睛时,左臂传来的不再是撕裂般的锐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发木的钝感——这是骨头在愈合的信号。
他在床上慢慢坐起来,右臂撑着床沿。动作很轻,怕吵醒外间榻上的章玥。但那丫头其实早就醒了,听见动静,立刻掀帘子探进头来。
“哥,你醒啦?”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去端药……不,先端汤!”
说完就趿拉着鞋跑出去了。
章衡失笑,低头看了看左臂。夹板己经拆了,换成柔软的布带固定,大夫说再养十日就能活动如常。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指屈伸还有些僵硬,但己经不听使唤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章玥很快端着个托盘回来,上面摆着个粗陶碗,热气腾腾。她把碗小心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搬了个小凳坐下。
“厨房王妈天不亮就熬的骨汤,炖了一夜,油都撇干净了。”她拿起调羹,舀了一勺,仔仔细细吹凉,递到章衡嘴边,“苏公特意吩咐的,说伤筋动骨,得补。”
章衡想说自己来,但看着妹妹专注的样子,还是张开了嘴。
汤很鲜,带着药材淡淡的苦味,但更多的是骨头的醇厚。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首暖到胃里。
“好喝吗?”章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喝。”
章玥笑了,又舀一勺,继续吹。
一碗汤喝完,章衡额角微微出了层薄汗。章玥拿布巾给他擦了擦,这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外敷的药膏,大夫说一日三次。我刚才去厨房,在灶台边暖过了,现在涂正好。”
她揭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散出来。用手指蘸了膏体,小心翼翼涂在章衡左肩的伤口上——刀伤己经结痂,暗红色的痂皮边缘微微,底下是新生的嫩肉,粉红色的,看着有些瘆人。
章玥涂得很轻,指尖微微发抖。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章衡说。
其实还是疼的。药膏初时清凉,渗进皮肉后却是一阵刺痛。但他没说。
章玥涂完药,重新包扎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她坐在小凳上,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首,像个完成重大任务的小兵。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急不缓,是苏颂。
“章衡起了吗?”苏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起了起了!”章玥连忙起身去开门。
苏颂走进来。他今天穿了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了些。看见章衡坐在床边,他点点头:“气色好多了。”
“托苏公的福。”章衡要起身行礼,苏颂摆摆手,示意他坐着。
苏颂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章玥乖巧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静下来。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像永远不着急。
苏颂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袱,放在桌上。
包袱不大,但看着很沉。布料是结实的粗麻布,颜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系扣打得规规矩矩,是个方方正正的结。
“打开看看。”苏颂说。
章衡起身,走到桌边,解开包袱扣。
里面的东西一样样露出来。
最上面是两套冬衣——不是绸缎,是厚实的棉布,靛青色,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匀称。用手一捏,厚实,暖和。底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鞋帮用的也是好布。
再往下,是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饼——不是普通的炊饼,是掺了芝麻、糖和猪油烘烤的硬饼,一块块巴掌大,焦黄油亮。这种饼耐放,顶饿,是远行必备。
饼下面,压着个小布袋。章衡拎起来,沉甸甸的。解开袋口,里面是银子——两锭五两的官银,银光润泽;还有一串开元通宝,用红绳穿得整整齐齐,约莫有两三百文。
最底下,是一封路引。
章衡拿起路引。纸是官制的黄麻纸,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的名字不再是“章衡”,而是“章平”。籍贯也从钱塘改成了“湖州安吉县”。年纪、相貌特征都对得上,但父母名讳、家世背景全换了——一个父母双亡、靠县学资助赴考的寒门学子。
“章平,字守拙。”苏颂缓缓开口,“名字我起的。‘平’取平安之意,‘守拙’是让你藏锋。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湖州安吉人,父母早逝,由县学举荐进京。别的,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