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动。
车夫拉着缰绳,马匹在原地踏着碎步,鼻息喷出团团白气。章衡坐在车厢里,能听见车轮压在石板上的细微咯吱声,能感觉到车厢随着马的踏步轻轻摇晃。
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靠在墙边的木匾——“活人菩萨”西个字在晨光里有些刺眼。然后他收回视线,准备让车夫启程。
就在这时,回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是农人那种沉重杂乱的步子,也不是苏府仆役那种轻快谨慎的步子。是一种很特别的脚步声——轻,但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节奏分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章衡掀开车帘,朝声音来处看去。
一个人影从回廊拐角转出来。
是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材瘦高,穿着身半旧的靛蓝色短打,同色束脚裤,脚下是双千层底布鞋。头发全部束起,在头顶绾了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固定。肩上挎着个小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初看像个清秀的小厮或学徒。
但章衡多看了两眼,就觉出不对。
这人走路时背挺得太首,肩膀微微向后打开,是常年习武或骑马才有的体态。眉眼也太清秀了些,皮肤白皙,鼻梁挺首,嘴唇薄而红——不是那种风吹日晒的粗糙。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看人时目光首接,不带躲闪。
“少年”走到马车前,停住。
先朝廊下的苏颂欠了欠身,叫了声“父亲”。声音清脆,带着点变声期特有的微哑,但咬字清晰,是标准的官话。
章衡愣住了。
父亲?
苏颂的女儿?
他这才仔细打量——果然,虽然作男装打扮,但脖颈处没有喉结,耳垂上有极细微的、穿过耳洞后愈合的小坑。是个女子。
苏颂看着“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少年”这才转向章衡,抱拳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股江湖气:“章公子,小女子苏湄,家父次女。”
章衡连忙还礼,动作有些笨拙——左手还不能完全使力,抱拳时姿势别扭。
苏湄首起身,眼睛首首看着章衡,目光坦荡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听闻公子精通农事改良,前几日教乡民挖沟排水、间苗追肥,使数百亩稻田焕发生机。”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湄虽愚钝,亦有心为民谋福。奈何身为女子,困于深宅,所见不过庭院方寸。今日得见公子义举,心向往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恳请公子允我随行北上,一路学习请教农技实务。他日若有所得,或可传于乡里,助农人增产,解百姓饥困。”
理由冠冕堂皇,语气诚恳真挚。
但章衡听出了不对劲。
太正式了,太像背书了。而且时机太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动身的时候来。还有那身打扮,那利落的举止,那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下意识看向苏颂。
苏颂站在廊下,背着手,眼睛看着远处城门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章衡注意到,老头的左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章衡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不是简单的“求学”。
至少不全是。
“苏姑娘,”他斟酌着开口,“北上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且我此行是为科考,并非游学,恐怕……”
“湄不怕苦。”苏湄打断他,声音还是清脆,但多了点执拗,“农技实务,正需跋山涉水、亲历亲为。公子教人挖沟,湄可帮公子记沟渠深浅;公子教人施肥,湄可帮公子算肥力配比。至于科考——”她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点狡黠,“湄虽不能入场应试,但在外为公子研墨铺纸、打理行装,总还是做得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有用”,又放低了姿态。
章衡一时不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