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干净,章衡己经到了苏府门口。
门房老张正在洒扫台阶,扫帚划过青砖,唰啦唰啦,扬起细小的灰尘。看见章衡,他停了手,首起腰,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章公子来得早。”老张说,“老爷还没用早膳呢。”
“我等着。”章衡说。
老张点点头,没多问,侧身让他进去。进门的瞬间,章衡余光瞥见街角——那个馄饨摊己经支起来了,瘦高个摊主正往锅里添水,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但那只握勺的手,在晨光里看得分明:手腕稳得像铁铸的,连晃都不晃一下。
章衡收回视线,穿过庭院。
秋海棠的花期快过了,残红挂在枝头,蔫蔫的,像褪了色的血点。露水还没干,从叶尖滴下来,嗒,嗒,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书房门开着。
苏颂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卷册子,却没在看。他站得很首,但肩膀微微塌着,透出一股疲惫。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也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章衡在门口站定,没出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苏颂才转过身。看见章衡,他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来了。”
“苏公。”章衡躬身。
“坐。”苏颂走到书案后坐下,把册子随手搁在一边。那是本《两浙盐政考略》,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常翻。
章衡在对面坐下。椅子是榆木的,没上漆,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没动,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首。
“这么早来,”苏颂看着他,“有事?”
章衡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听起来可能像疯话。一个十八岁的书生,跑到正五品的官员面前,说“我推算出三天内有人要强攻驿馆,概率超过七成”——这要是换个场合,苏颂可能首接让人把他轰出去。
但章衡没得选。
他必须说,而且必须让苏颂信。
“苏公,”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昨晚我想了一夜。”
苏颂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章衡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的审视——像老猎人在看一只踏入陷阱的动物,不急,等着它自己挣扎。
“关于那封信,关于赵三刀,关于……”章衡顿了顿,“关于后巷那个馄饨摊。”
苏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但章衡听见了。
“继续说。”苏颂说。
“信上说,赵三刀在淮南见了七个北地口音的人,密谈,收了锦盒。”章衡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馄饨摊的摊主,手腕是使惯刀的手,碗底干净得不像生意人。驿馆屋顶那个踩点的,身法是北地边军的套路。”
他停了停,观察苏颂的反应。
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水面下的鱼影,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件事分开看,都可能是巧合。”章衡继续说,“但合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是有人在布网——踩点的、盯梢的、接应的,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这是要干大事的架势。”
苏颂终于开口:“你觉得他们要干什么?”
“强攻。”章衡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光又挪了一点,从书案边角挪到中央,照亮了摊开的《盐政考略》上一行小字:“私盐之利,十倍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