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苏府的青瓦白墙上,明晃晃的,刺眼。院子里那滩积水还没干,倒映着碧蓝的天,像块摔碎了的镜子。秋海棠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残红稀稀拉拉挂在枝头,蔫蔫的,像褪了色的胭脂。
章衡坐在西厢房的窗边。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大夫早上来看过,重新换了药,叮嘱他别动,好好养着。但他坐不住。
眼睛盯着窗外,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昨晚的画面:火光,刀光,血光。灰衣人倒下时那双不甘的眼睛,雷头领喉咙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地窖里那个杀手嘶哑的声音……
还有那块令牌。
那个“定”字。
李定。
章衡的手指无意识地着窗棂。木头老旧,漆皮剥落,摸上去粗糙扎手。他了很久,首到指尖发烫,才停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章衡听见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穿过回廊,朝这边走来。
是钱塘县学的教谕,姓周,五十来岁,瘦高个,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走路时背微微佝偻,像随时在鞠躬。章衡见过他几次——刚来钱塘时,苏颂带他去县学拜会过,算是走个过场。周教谕话不多,人很和气,但眼神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或者说,迂腐。
他来干什么?
章衡心里升起一丝疑惑。他和周教谕没什么交情,更谈不上私谊。这个时候上门,不合常理。
周教谕走到厢房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进来。”章衡说。
门开了。
周教谕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动作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他站在门边,没立刻往里走,先朝章衡拱了拱手:“章公子。”
“周教谕。”章衡想起身还礼,但左肩一动就疼,只好欠了欠身,“请坐。”
周教谕没坐。他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信很普通,黄麻纸信封,没写字,没封口。边角有点皱,像是被人捏过。
“这是……”章衡看着那封信,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今早有人送到县学的。”周教谕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章衡,“说是给章公子的信,托我转交。我问是谁送的,那人只说……只说章公子看了就明白。”
章衡没立刻去拿信。
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
信封很普通,普通得刻意——就像故意要让人看不出任何特别。但越是这样,越可疑。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章衡问。
“没看清。”周教谕摇头,“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说话声音很哑,像伤风。放下信就走了,走得很快。”
斗笠。
哑嗓。
章衡脑子里闪过豆子的描述——那个自称“同乡”去驿馆探路的人,也是斗笠,哑嗓。
是同一拨人。
或者说,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周教谕,”章衡抬起头,看着周教谕,“您为什么要替人送这封信?”
周教谕的脸白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