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半日,晌午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市镇。
镇子不大,但位置紧要——是南北官道与一条支流河道的交汇处。远远就能看见镇口立着座石牌坊,字迹己模糊不清。镇内房屋低矮,多是灰瓦白墙,沿街店铺鳞次栉比,旗幡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锅煮开了的粥,热闹得有些吵闹。
“停一停。”苏湄掀开车帘,对车夫说,“采买些路上用物。”
车夫应了一声,将马车停在镇口一处空地上。空地旁有棵老槐树,树下拴着几匹马,几个脚夫正蹲在树荫里啃干粮。
章衡和苏湄下了车。
镇里的热闹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炊饼的麦香,油炸果子的腻香,酱菜摊子的咸香,还有牲口粪便的腥臊气。街面不宽,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两旁摆满了货摊——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山货的,卖草药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湄走在前面,章衡跟在后面半步。两人都换了副模样——苏湄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像个头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的少年郎。章衡则微低着头,左手虚拢在袖中,做出伤病未愈、精神不济的样子。
他们先去了家杂货铺。
铺子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掌柜的是个矮胖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要啥?”
“盐,糖,火折子。”苏湄报了几样,声音清脆,“再来两双厚袜子,要棉的。”
掌柜的“哦”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去拿货。苏湄趁这工夫,在铺子里转悠,随手拿起个陶罐看看,又摸摸挂在墙上的蓑衣。
“掌柜的,”她状似随意地问,“这镇子往北去的客船,好雇么?”
掌柜的正从柜子底下掏盐罐,头也不抬:“客船?镇东头码头有,价钱得自己去问。这几日……”他顿了顿,“不太好说。”
“怎么不好说?”
掌柜的终于抬起头,看了眼苏湄,又看了眼门口站着的章衡,压低了声音:“小哥是外地来的吧?听说北边不太平,漕运上出了点事,好些船家不敢接远活。”
苏湄眼睛眨了眨:“漕运能出啥事?不是有官船押运么?”
“官船?”掌柜的嗤笑一声,“官船才容易出事呢。听说……”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听说丢了一批军粮船,连船带人,影子都没了。上头正查呢,闹得鸡飞狗跳。”
苏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军粮都敢动?谁这么大胆子?”
“谁知道呢。”掌柜的摇摇头,把盐罐、糖包、火折子一样样放在柜台上,“这世道,啥事没有?对了,袜子还要不?”
“要。”苏湄掏出钱袋付账,动作麻利,“再拿包针线。”
买完东西,两人走出杂货铺。苏湄拎着个小布包,章衡跟在她身后,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面。
“去那边看看。”苏湄指了指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
摊主是个大娘,正忙着揉面。炉子烧得旺,炊饼贴在炉壁上,很快就鼓起焦黄的壳子,香气西溢。苏湄买了西个炊饼,用油纸包好,趁付钱的工夫,又搭话:
“大娘,生意好啊。”
“好啥呀,”大娘抹了把额头的汗,“这阵子过路的人少了,生意淡。”
“为啥少了?”
大娘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听说北边在抓人,好些客商不敢走。还有啊,”她压低声音,“前几日有伙官差在镇上转悠,盘问船家,说是查什么……查私货。闹得人心惶惶。”
苏湄点点头,接过炊饼:“多谢大娘。”
她转身,和章衡走到街边一处相对僻静的屋檐下。苏湄掰了半个炊饼递给章衡,自己拿着半个小口吃着,眼睛却还在观察街面。
“听到了?”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