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头领来得很快。
章衡前脚刚离开书房不到一刻钟,后脚就听见院墙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走,是那种军伍里特有的快步,每一步都踩得实,落脚轻,起脚快。声音穿过回廊,停在书房门外。
“大人。”门外传来粗哑的嗓音。
“进。”苏颂没抬头,还在看那封信。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风。来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穿着苏府护卫统一的灰布短打,腰束牛皮带,脚下是千层底快靴。脸上从左眉骨到右嘴角斜着一道疤,肉红色的,像条蜈蚣趴在那儿,把整张脸扯得有些歪。
他进屋,反手带上门,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雷勇。”苏颂这才抬眼,“坐。”
雷勇没坐。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这是随时能拔刀的姿势。他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从窗棂到房梁,最后落在苏颂脸上。
“大人吩咐。”西个字,干脆利落。
苏颂把信纸推到案几另一边:“看看。”
雷勇这才上前,拿起信。他看信的方式很特别——不坐下,就站着,信纸举到眼前约一尺远,眼睛眯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得慢,嘴唇不动,但喉结偶尔会上下滑动一下,像在默念。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光一点点移动,从书案挪到地面,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雷勇的影子投在墙上,宽厚,沉实,像块石碑。
读完,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案上,手指在“北地口音”西个字上按了按。
“寿春离这儿,五百里。”雷勇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哑,“骑马,三天。走路,十天。赵三刀要是真想回来,这会儿应该己经在路上了。”
“你觉得他会回来?”苏颂问。
“会。”雷勇答得毫不犹豫,“这种人我见过。吃了亏,丢了脸,不找回来睡不着觉。何况……”他顿了顿,“他搭上了新靠山,更得表现表现。”
苏颂点点头,手指又在桌面上敲起来。这次敲得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驿馆那边,”他说,“章衡昨晚看见有人踩点。”
雷勇的眉毛动了动——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像蜈蚣爬了一下。
“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
“几个人?”
“一个。”苏颂停下手,“章衡说,身法像军伍里的,干净,利落,测距用的是北边夜不收的法子。”
雷勇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个老仆在扫落叶,笤帚划过青砖,唰,唰,声音单调又漫长。
“夜不收……”雷勇低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北边边军里的精锐,专门干侦查、刺探、摸营的活儿。一个能顶十个普通兵。”
他关好窗,转回身。
“大人,如果真是夜不收,那这事就不简单了。”雷勇脸上那道疤在光下显得更深了,“夜不收只听调令,不接私活。能调动他们的,至少得是……”
他没说完,但苏颂听懂了。
至少得是能把手伸进边军体系里的人。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沉了些。烛火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府里现在有多少人手?”苏颂问。
“明面上十二个,暗哨八个。”雷勇报数很快,“都是老兄弟,靠得住。刀弓齐全,弩有六架,但箭不多,只有百来支。”
“够用吗?”
“要看对付什么人。”雷勇很实在,“如果是街头混混,一百个也冲不进来。如果是夜不收那种水准的……”他顿了顿,“得看来了多少。”
苏颂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那些书大多是他这些年搜集的典籍、札记、地方志,有些己经发黄,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