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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暴雨前夕（第1页）

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嗒，嗒，打在驿馆的瓦片上，声音很闷，像谁在远处敲空竹筒。章衡正蹲在房间里检查墙角的砖缝——那是雷头领白天派人来挖的，说是“通气孔”，其实里头藏了根细竹管，竹管那头连着隔壁屋的警铃。只要这边一拉绳，隔壁铃就响。

他伸手指进去摸了摸。竹管很光滑，边缘用湿泥抹平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绳子是麻绳，浸过桐油，又韧又滑，一头系在竹管里的小铜环上，另一头……

另一头在他手里。

章衡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力道。绳子绷紧时，能感觉到竹管那头传来细微的颤动，像脉搏。

“行了。”雷头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章衡回头。雷勇正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他没穿那身灰布短打，换了件更旧的深褐色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和几道陈年疤痕。脸上那道疤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像条趴着的蜈蚣。

“都布置好了？”章衡问。

“嗯。”雷勇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位置：窗台下埋的绊索，门后挂的石灰粉袋，墙角那堆看似杂物的柴火——其实底下藏着两架己经上弦的弩。

每检查一处，他就点点头，不说话。

最后他走到章衡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

“什么？”章衡接过。

“打开看。”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章衡解开系绳，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罐灯油，油色清亮；一截蜡烛，白蜡，没什么特别；还有两个火折子，用油纸仔细包着。

“灯油涂在窗纸上，”雷勇说，“薄薄一层，够烧就行。蜡烛截成三寸，插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窗台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火折子随身带，别沾水。”

章衡明白了。这是准备火攻——不是攻别人，是攻自己。如果真的守不住，一把火点了屋子，至少能拖住对方，也能毁了屋里可能留下的痕迹。

够狠。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揣进怀里。布包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

“还有这个。”雷勇又从腰带里摸出个小皮囊，比巴掌还小，扁扁的。“伤药，金疮药和解毒散混的。万一中箭，先吃一撮，能撑一会儿。”

章衡接过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混着冰片和麝香，还有种说不出的腥气。他重新塞好，也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雷勇似乎松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雨下大了。

不再是嗒嗒的轻响，而是哗哗的一片，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瓦片。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连成线，又汇成幕，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色。街巷、屋顶、行人，全都融化在雨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晃动的水光。

“这雨，”雷勇忽然说，“下得是时候。”

章衡也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雨水的气味涌进来，混着泥土的腥味、青苔的潮气，还有远处江水的湿凉。驿馆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在雨里摇摆，叶子被洗得发亮，深绿近黑。

“怎么说？”章衡问。

“雨天，动静大，好掩盖。”雷勇的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脚步声、刀剑声、人倒地声，雨一盖，传不远。血也好冲，雨水一淋，流到沟里，天亮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章衡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雨幕深处，街角那个馄饨摊己经收了一半——摊主正在收拾桌椅，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章衡注意到，那人收摊时，眼睛往驿馆这边瞥了三眼。

一眼看大门。

一眼看二楼窗户。

一眼看后巷方向。

三眼，每次停留不到一息，快得像错觉。但章衡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