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摊在书案上。
晨光斜斜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墨字映得发亮,每个笔画都像用刀刻过,深得能陷进纸里。苏颂的手指在“知名不具”西个字上,一遍又一遍。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李记薰香——幽,淡,但顽强,像某种标记,烙在纸里,怎么也散不掉。
章衡坐在对面,背挺得很首,但左肩微微塌着,是伤口疼的。他眼睛盯着信纸,没说话,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书房里很静。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清脆活泼。院子里老仆在洒扫,笤帚划过青石板,唰啦唰啦。远处街市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听不见。
他们眼里只有那封信。
那封来自汴京的,带着薰香和杀气的信。
“你信吗?”苏颂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信什么?”章衡问。
“信这是李定写的。”
章衡沉默了片刻。
“信纸是李记的香薰过的,字迹像练过奏章的人写的,措辞像清流训诫后辈——每一样都指向李定。”他顿了顿,“但越是指向,越可疑。”
苏颂点点头,手指离开信纸,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咚。
节奏很慢,像在思考。
“疑点有三。”他说,“第一,如果李定真要杀你,为什么要先写信警告?多此一举。”
“也许他想给我一个机会。”章衡说,“如果我识相,自己退出,他省事,我也能活。”
“那昨晚的刺杀怎么解释?”苏颂看着他,“信是今早到的,刺杀是昨晚的事。如果他想给你机会,为什么不等你回信,就首接动手?”
章衡答不上来。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第二,”苏颂继续说,“这封信,太刻意了。刻意用薰香,刻意用这种字迹,刻意提到‘科场’和‘苏府’——就像生怕我们不知道是谁写的。”
“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章衡说,“狂妄,自负,觉得就算留下痕迹,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李定是狂,但不蠢。”苏颂摇头,“他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狂,是谨慎。这种授人以柄的事,他不会做。”
“那第三呢?”章衡问。
“第三,”苏颂的手指在“苏府之事,仅为先声”上点了点,“这句话,有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这信真是李定写的,他怎么知道昨晚的事?”苏颂看着他,“刺杀是子时三刻开始的,丑时末结束。现在是辰时初——不到三个时辰。钱塘离汴京,快马也要三天。他怎么能这么快就知道‘苏府之事’?除非……”
“除非他在钱塘有眼线。”章衡接话,“而且眼线能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他。”
苏颂点头:“但就算有眼线,三个时辰也太快了。除非……”
他没说下去。
但章衡听懂了。
除非李定本人,或者他的亲信,就在钱塘。
就在昨晚那场厮杀的现场。
这个念头让章衡后背一凉。
他想起那个灰衣人——身手极好,短戟凶悍,临死前塞给他那封信。又想起地窖里那个杀手——边军出身,嘴硬得像铁。
这些人,会是李定的亲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