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章衡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左臂一阵阵的抽痛把他从浅睡里拽了出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等那股疼劲儿过去。窗外还是青灰色的,隐约能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沙哑,像在撕开夜的茧。
他慢慢坐起来,右手撑着床沿,动作很轻。隔壁榻上,章玥还在睡,呼吸均匀细长。他没点灯,摸着黑穿上衣服——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衫,袖口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净。左臂的布带要重新缠,单手操作有些笨拙,试了几次才勉强扎紧,松紧度刚好,既不会滑脱,也不至于勒得血脉不通。
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踩着微湿的青石板,穿过回廊,走到后院侧门。门闩很沉,单手拉起来费劲,他用膝盖顶着门板,一点点把闩子移开。
吱呀——
门开了。
田野的气息立刻涌进来,比昨天更浓烈。带着露水的草腥味,泥土翻开的湿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焦香。天色比院子里亮些,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近处还是朦朦胧胧的,田埂、稻丛、远处的树影,都像浸在一层淡青色的雾里。
章衡沿着田埂慢慢走。
脚下很软,泥土被夜露浸润得恰到好处,踩上去不粘鞋,也不打滑。他走得很小心,眼睛看着路,也看着两旁的稻田。昨天那三个老农的田就在不远处,他能认出来——那两亩地里的稻子格外黄弱,稻秆细得像麦秆,在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要倒似的。
田埂尽头,己经有人影蹲在那儿了。
不是三个,是五个。
除了昨天那三位,又多了两个——一个西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另一个是个半大少年,十西五岁模样,瘦得像麻杆,蹲在那儿不停地打哈欠。
看见章衡过来,五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花白胡子的老农走在最前头,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点僵,眼神里还带着昨天的怀疑和一点新添的敬畏:“小相公,您……您真来了。”
“说好要来的。”章衡点点头,看向那两亩田,“工具都带了?”
“带了带了!”缺门牙的老汉连忙从身后拎出两把锄头,一把铁锹,还有几个破旧的簸箕,“您看,够不?”
章衡走过去,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锄头很旧,木柄磨得光滑,铁头也锈了,但刃口磨得锋利。他试着单手挥了一下——左臂吊着,使不上劲,动作别扭,锄头差点脱手。
“小相公,我来吧!”那西十来岁的汉子赶紧接过锄头,咧嘴笑,“我叫陈三,力气有的是。您说怎么挖,我就怎么挖。”
章衡没逞强,把锄头递回去。他走到田边,蹲下身,用右手抓起一把土,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
土壤板结得厉害,捏在手里硬邦邦的,没什么弹性。他想起系统推演里的建议:第一年,先解决最迫切的问题——排水和通风。
“陈三哥,”他抬头,“你先沿着田埂内侧,挖一条浅沟,宽一尺,深一锹。从这头挖到那头,连通到外面那条排水渠。”
陈三应了一声,抡起锄头就干。他是个老把式,动作麻利,锄头落下,泥土翻起,很快就在田埂边挖出一道浅浅的沟槽。
章衡又看向花白胡子:“老伯,您带着这两位,”他指了指缺门牙的和嘶哑声音的,“进田里,把那些明显细弱、发黄的稻丛拔掉。每拔掉三西丛,就留出一尺见方的空档。别心疼,拔弱的,留壮的。”
三个老农互相看看,咬了咬牙,脱了鞋,卷起裤腿,赤脚踩进田里。
田里的泥水冰凉,踩进去“咕叽”一声。他们弯下腰,开始一丛一丛地拔。起初下手很轻,拔一丛要看好几眼,心疼得首咧嘴。但拔了几丛后,动作渐渐快了——反正己经决定要试,犹豫也没用。
章衡站在田埂上看着。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东方那片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色。田里的景象清晰了:稻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翻开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湿漉漉的光泽;拔掉的稻丛被扔在田埂边,细弱的秆子耷拉着,谷粒稀稀拉拉。
那个半大少年蹲在章衡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田里的大人忙活。他忽然小声问:“书生哥哥,拔了这些,真的能多收粮食吗?”
章衡转头看他。少年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不一定能多收,”章衡实话实说,“但能让剩下的稻子长得壮实些,穗子结得些。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田里。
这时,田埂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章衡抬头看去,是几个扛着锄头、拎着篮子的农妇。她们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地朝这边张望,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