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57章 雨前风起（第1页）

天色完全暗了。

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江面上浮起浓重的雾气，白茫茫一片，像张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把乌篷船、江水、还有船上的人，都裹了进去。雾气粘稠，吸进肺里带着水腥气和……血腥气。

章衡摇着桨。

右臂用力，左臂虚扶，每摇一下，左肩的伤口就扯着疼。新伤叠旧伤，血己经浸透了苏湄给他包扎的布条，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但他没停，咬着牙，一下，一下，朝着对岸模糊的轮廓划去。

桨声在浓雾里变得沉闷，像心跳。

苏湄坐在船尾，背靠着篷舱壁。她左手腕己经自己接上了——手法很熟练，咔嚓一声，骨头归位，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一声没吭。接好后，她用布条简单固定，右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在章衡左臂的伤口上。

药粉止血，但刺激性强，撒上去像撒了把盐。章衡闷哼一声，手臂抖了抖。

“忍着。”苏湄低声说，动作没停，“不撒药，伤口会烂。”

撒完药，她又撕下自己另一截衣摆，重新包扎。布条不够长，她干脆把整只袖子撕下来，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她才抬头，看向船板上那个精瘦汉子。

汉子还瘫在那儿，肩膀的血己经不怎么流了，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他眼睛半睁着，看着浓雾笼罩的江面，眼神涣散，像丢了魂。

苏湄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水里的人呢？”她问，声音很平静，“你同伙落水时，他们为什么没出来？”

汉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湄也不急。她从汉子怀里摸出刚才那几样东西：碎银，火折子，铜牌。又在他腰间、袖口、靴筒里仔细搜了一遍。

搜到右靴筒时，她的手顿了顿。

靴筒内侧有个暗袋，用线缝得很隐蔽。她用匕首挑开线，从里面掏出个小布包。布包是油纸做的，防水。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沙子。

不是江边的河沙。

是淡金色的，颗粒极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苏湄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江沙的腥味，反而有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矿物气味。

她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本地的沙。”她转头对章衡说，“江南的沙，要么是河沙，灰黄色，颗粒粗；要么是江沙，黑褐色，带腥味。这种淡金色、细如面粉的沙……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章衡停下摇桨，看向她：“哪儿？”

“汴京。”苏湄一字一句，“汴京金明池畔，御苑工部修堤时，从西山运来的‘金明沙’。这种沙细腻，粘性好，专用来夯筑堤坝，不外流。”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这船，不久前肯定到过汴京。”

章衡心头一震。

他想起那块和田青玉令牌，想起灰衣人怀里那封带着李记薰香味的信，想起驿站那个半夜提灯笼看他们窗户的驿丞。

现在，是汴京的金明沙。

李定的手，伸得比他想得还要长。不仅在钱塘布下杀局，不仅能在运河沿线安排眼线，还能把汴京的人、汴京的船、甚至汴京的沙，都调到江南的江边来等他。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追杀。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早就撒开的网。他从钱塘出发的那一刻，甚至可能更早，就己经在网里了。

“水里的人……”章衡缓缓开口，“可能不是没出来。”

苏湄看向他。

“可能，”章衡看着浓雾深处，“他们就在雾里，等着我们靠岸。”

苏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