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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宫墙下的追光（第1页）

横店的夏天，是一种有实质重量的东西。它沉甸甸地压下来，混着影视城特有的、尘土与油漆、陈旧木材与廉价戏服汗水混杂的气息，黏在每一个毛孔上。日头毒辣，明晃晃地炙烤着仿古宫殿的琉璃瓦和朱红宫墙，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巨大的摄制组像一头喧嚣而疲惫的怪兽，盘踞在“明清宫苑”的某个偏殿区域。

到处都是人，嘈杂鼎沸。执行导演举着喇叭的吼声、场务奔跑催促的喊叫、灯光师调试设备的指令、群演们聚在一处的嗡嗡议论，还有发电机沉闷的轰鸣、轨道车移动的摩擦、鼓风机制造的虚假风声……所有声音不分层次地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片永不停歇的、令人头脑发胀的声浪。地面被各种电缆覆盖，像盘根错节的黑色藤蔓，必须时时留心脚下。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强烈的人工光柱下清晰可见。

陈墨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混在灯光组的几个人里。王鹏的安排巧妙而不动声色，给他在这个大型古装剧组里安插了一个“灯光助理”的名头，实则就是最基础的杂工。需要时，他跟着布设沉重的灯架，捋顺纠缠的线缆，或是举着反光板在指定位置一站就是半天。

汗水从他额角不断淌下，滑过眉骨，有些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工装的后背早己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他沉默地做着一切，动作利落，力气也足，搬抬重物时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湿透的布料隐隐显现。他不问多余的话，对于老师傅或更年轻但资历老的工人的指派，只点头，然后迅速完成。半天下来，那张没什么表情、被晒得发红的脸上，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一种惯于忍受的坚毅。没人会多留意他，片场最不缺的就是这样默默干活、被汗水浸透的身影。

但他的眼睛，像两部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扫描仪，从未停止工作。每一次低头布线、每一次抬头调整灯架角度，他的余光，他快速的、不经意的扫视，都如同雷达般掠过片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从主要拍摄区到外围休息的棚子，从主演的专属休息车到群演扎堆的阴凉处。他在找一个人。那个此刻应该正在某处上妆、候场，或是己经在镜头前表演的身影——苏晓。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一座巨大宫殿的侧墙阴影里，短暂地避开首射的阳光。墙壁是仿制的暗红色，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不远处，一组大功率的影视灯正在调试，惨白的光束打在对面宫殿的廊柱和雕花门窗上，反射出刺目而跳跃的光斑。

忽然，一道强烈的、经过反射又折射的光，猛地掠过他眼前的宫墙，划出一片晃动的、不规则的亮斑。

那一瞬间，陈墨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是这横店嘈杂的片场，不是这闷热污浊的空气。眼前粗糙的宫墙变成了那座简陋的县城礼堂斑驳的墙壁；那束混乱折射的灯光，化作了舞台上那唯一追随她的、微微颤抖的追光；周围的喧嚣鼎沸，退潮般远去，只剩下老式吊扇恼人的吱呀，和后台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幻象只持续了呼吸之间。

“喂！那个谁！发什么呆！过来帮把手，这根线要挪过去！”一声粗嘎的吆喝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陈墨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的恍惚与刺痛己被迅速压入深潭。他闷声应了一句“来了”，抹了把脸上的汗，快步走向喊他的灯光师，重新没入那片机械而忙碌的嘈杂之中。

只是，在接下来的每一次灯光亮起、每一次光斑在古老的布景上跳跃时，他都会感到一阵细微的、条件反射般的心悸。那光的形状，那亮的强度，总在试图将他拖回那个遥远的、弥漫着薄荷与栀子花气息的初夏午后。寻找苏晓的视线里，便不由自主地，掺杂进了一份更沉重、更渺茫的追寻——对一道十年前骤然熄灭的追光的追寻。

现实与回忆，在这横店灼热而混乱的宫墙之下，被无处不在的光与影，无声地、反复地绞缠在一起。而他要找的那个人，依然隐没在这片由人造景观和汹涌人潮构成的迷宫里，尚未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