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雨后的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澄澈,深蓝色的天幕上,甚至能看见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城市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与近处校园里稀疏的路灯和宿舍窗口透出的暖黄光芒交相辉映。
陈默没有回宿舍。他需要更开阔、更孤独的空间。
他爬上了新闻传播学院那栋老旧教学楼的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铁门锈蚀,水泥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杂物。夜风毫无阻挡地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和凉意,瞬间卷走了室内的闷热和图书馆里残留的惊悸。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冰凉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俯瞰着下方灯火点亮的校园。榕园、荷园、教学楼、图书馆……这些建筑和道路,构成了一个完整而陌生的世界。学生们像蚂蚁一样在光带中穿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匆忙或悠闲。
而他,像一个被无意中抛入蚁群的巨人,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碎了别人的生活,也暴露了自己异类的身份。
我到底凭什么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这个疑问,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是一个偷渡者,一个记忆的囚徒,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定的幽灵。他带着另一个女孩的死亡阴影,和十年颠沛流离的灵魂,贸然闯入这片本该明媚干净的2015年青春图景。
他的靠近,带来了记忆的撕裂和世界的错位(如果那些闪烁和重叠不是幻觉)。他的“异常”,引起了原主朋友的困惑和伤心。他的沉默和疏离,正在他刚刚开始在意的人心中,种下误解和疏远的种子。
他就像一个不稳定的污染源,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留下混乱、痛苦和未解的谜团。
必须保持距离。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为了苏晓好,也为了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试图维持现状的稳定。
远离她,减少接触,让小组作业仅仅停留在必要的工作层面。不再试图解释,不再关注她的目光和情绪,不再让那缕光继续照进他黑暗的世界,以免引来更不可控的崩坏。
这个决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带来窒息般的闷痛,却又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正确的事。
就在他刚刚下定决心,准备转身离开这冰冷天台的时候——
楼下不远处,连接宿舍区的小路上,传来几个女生清脆的说笑声。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其中一个声音,带着一点点抱怨却又亲昵的语气,笑着说:
“苏晓!你走快点啦!说好了一起去便利店,你怎么又落后面了?”
“就是,是不是又想着你的‘微积分’了?学霸!”
另一个女生起哄道。
然后,是那个他己然无比熟悉,此刻听来却让心脏骤然一缩的清越女声,带着笑意回应:
“来了来了,别催嘛。我刚才在想我们小组作业的事……”
声音随着她们的脚步渐渐靠近,又随着她们拐过路口,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远去,最终消散在夜风里。
天台上,陈默扶着栏杆的手,无声地收紧。冰凉的铁锈硌着掌心。
他刚刚筑起的、名为“远离”的心墙,在听到她名字的刹那,仿佛不堪一击的沙堡,被潮水轻轻一冲,便塌陷了一角。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理智快了一步。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己经下意识地想要转头,目光己经循着声音的方向追去。
尽管他知道,夜色和距离让他什么也看不见。
晚风凛冽,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侧身、仿佛在聆听远音的姿势,站在空旷冰冷的天台边缘,许久没有动。
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变得微弱而无奈。
我以为我能离得远一些。
可是只要听见她的名字,
我的心就先一步走过去了。
夜色深沉,吞没了所有的叹息与挣扎。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近处校园的微光,沉默地映照着这个被困在时间夹缝、情感悖论中的孤独灵魂。
靠近带来痛苦与恐惧,逃离却又被本能的情感牵引所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