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飘起了细密的、冰凉的雨丝。不是瓢泼大雨,只是那种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却足够让晚秋的寒意渗透进骨子里。
学生们匆匆离开教学楼,撑开各色雨伞,汇入朦胧的雨幕中。陈默收拾好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感到一阵熟悉的、隐隐的钝痛从太阳穴深处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耳鸣,视野边缘似乎也有些模糊——是那种“世界不稳定”的征兆又出现了。
是因为刚才与周振他们的冲突带来的情绪波动吗?还是因为决定“面对”而产生的心理压力?
他不想在状态不好的时候混入拥挤的人流,便独自走到教学楼侧面一处相对僻静、通往小花园的露天阶梯上,在最高一级、靠着冰冷墙壁的位置坐了下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额发,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微微弓着背,一手撑着额头,闭着眼,试图抵御那阵阵加剧的头痛和眩晕。
雨滴落在青石板台阶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嗒、嗒”声,在这逐渐空旷的黄昏里,像某种孤独的回响。
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身旁。
陈默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那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又带着点暖意的气息,他己经很熟悉了。
“你头又痛了吗?”
苏晓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很轻,带着清晰的担忧。
陈默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强撑否认。在她面前,他似乎越来越难维持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伪装。
细密的雨丝还在飘洒。陈默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雨忽然停了。他睁开眼。
一把淡蓝色的伞,静静地撑开在他头顶上方,隔绝了冰凉的雨幕。苏晓就站在他旁边一级台阶上,微微举着伞,伞面大部分倾向他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细雨之中。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头痛,没有追问他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为他撑起一小片无雨的天空。
两人的影子,在潮湿的台阶和朦胧的雨光中,被拉长、交融,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风声、雨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世界的声音仿佛被这小小的伞隔绝了一层,变得遥远。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短暂的、共享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苏晓才再次开口,声音比雨丝还要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暖意: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你可以跟我说……一点点也可以。”
她没有说“告诉我”,没有说“说出来”。她说的是“跟我说”,并且加上了“一点点也可以”。这是一种邀请,一种许可,更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我不需要知道全部,但我愿意倾听;你不必独自承担,我可以分担哪怕一点点。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却异常精准的钥匙,轻轻叩动了陈默心中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门。一股混杂着酸涩、温暖和巨大无助感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撑着头的手臂里,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清晰地流露出近乎脆弱的姿态。
苏晓看见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紧了,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但她没有说什么,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将伞又稳稳地举高了一些,默默地、坚定地,继续为他遮挡着这片冰凉的秋雨。
雨丝无声飘洒,伞下的世界很小,却仿佛拥有抵御一切寒意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