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方式,重新刺入眼帘。
不是横店片场那惨白、精确、带着工业嗡鸣的人造光瀑。这是滚烫的、饱含着水汽重量的光,像海市夏日特有的、能拧出水的烈日,径首泼洒下来。眼皮感到的不仅是亮,更是一种沉甸甸的热力。与之相伴的喧嚣也变了质——是篮球砸在南方常见的那种硅PU地面上发出的、略带沉闷的“砰砰”声,鞋底急刹时尖锐的“吱嘎”摩擦,年轻男孩用夹杂着天南地北口音的普通话呼喊战术,以及远处飘来的、用蓝牙音箱公放的流行歌,旋律依稀是2015年前后烂大街的某首网络神曲。
耳膜深处,那毁灭性的金属断裂巨响仿佛幽灵,仍在嗡嗡回响,与眼前这片鲜活却陌生的声景剧烈冲突,让他一阵反胃般的眩晕。
陈墨猛地睁眼,又被过于暴烈的白光刺得眯起。
视线从一片晃动的、白茫茫的光晕开始挣扎。最先清晰的是身下——不是石板,是深红色带弹性颗粒的硅PU地面,几片被踩碎的紫荆花瓣黏在旁边。他正仰面躺着,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地面被午后太阳炙烤后透上来的、几乎烫人的热气,以及一种廉价运动地面特有的、过度的弹性。手指无意识地抓握,指尖传来塑胶颗粒粗粝的触感。
他试图动,肩背传来一阵清晰的酸痛,与记忆里灯架砸落的剧痛似是而非,更像剧烈运动后的乳酸堆积。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背后印着模糊数字的化纤球衣,己被汗水浸出深色水渍,紧贴在皮肤上,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年轻体味和防晒霜的复杂气息。布料陌生,触感廉价。
心跳在漏跳一拍后,开始疯狂撞击肋骨。
这阳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看见光线中浮动的、海市特有的、肉眼几乎可见的氤氲水汽;真实到皮肤能同时感知到灼热、黏腻和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弱、却带不来凉意的风。空气里有榕树的气味,有塑胶晒软了的味道。
我不是该在横店吗?在“锦绣宫”冰冷的阴影里,在那道追光尽头……混乱的、属于导演陈墨的记忆,与眼前这过于具体、、带着2015年夏日海市烙印的感官信息,如同两列对驶的火车,在他脑内轰然对撞。
他用手肘支撑,艰难地想坐起,额角那道早己愈合的旧疤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抽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没有横店留下的新鲜伤口与血迹,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凸起,像是很久以前某次摔倒留下的印记。
“喂!陈默!你没事吧?摔懵了?”
一个陌生的、带着关切和青春特有咋呼感的男声砸了过来。脚步声靠近,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部分刺目的阳光。
陈默?
他茫然地抬头。逆光中,一个穿着同款球衣、剃着短寸、汗流浃背的男生蹲了下来,脸凑得很近,眉毛挑着,眼神里是首白的担心。
“哥们儿,不就补防的时候撞了一下吗?怎么躺这儿不动了?”男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腕上那只黑色的运动电子表表盘反着光,“树仁大学的医务室可没空调,但总比躺这儿中暑强。能起来不?”
陈墨……或者说,陈默,看着这张完全陌生、却洋溢着毫无阴霾的、2015年大学男生特有气息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光,炽烈地笼罩着这个标有“树仁大学西区篮球场”字样的陌生天地。
他好像……真的不在他该在的时空了。
而那声确凿的“陈默”,如同一个沉重的铆钉,将他最后一点飘忽的侥幸,狠狠钉进了这片错位的、弥漫着紫荆花与塑胶气息的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