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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讨论室的光与影（第1页）

图书馆三楼的独立讨论室很小，只有一张长方形桌子和西把椅子，一面是玻璃墙，外面是安静的阅览区，另一面是实墙，挂着白板。下午的阳光经过玻璃幕墙的过滤，变成均匀柔和的漫射光，铺满了大半个房间。

陈默到的时候，赵峰和王静己经到了。赵峰就是那天在小路上叫住他的黝黑男生，性格外向，此刻正拿着手机翻看往届优秀作业，嘴里啧啧称赞。王静是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新闻系本班的，己经摊开了笔记本，写下了几个可能的选题方向。

“老默来啦！”赵峰招呼道，“就等苏晓了。你说咱们拍谁好？校长？知名教授？还是挖掘个扫地僧式的牛人学生？”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苏晓走了进来。“抱歉，刚从经管院那边过来，稍微晚了点。”她歉意地笑笑，在王静旁边的空位坐下，拿出了自己的资料。

简单的寒暄后，讨论进入正题。王静先说了几个比较常规的设想：采访图书馆一位工作了二十年的老管理员，记录他的“书香岁月”；或者跟拍一个学生创业团队的日常，展现“青春激情”。赵峰则提议可以拍学校武术队的冠军选手，够酷，有画面感。

苏晓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当王静和赵峰就“创业团队”和“武术冠军”哪个更有趣争论了几句后，她才抬起眼，轻声开口：

“之前课上我稍微提过一句，”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最后在陈默脸上略作停留，又自然移开，“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一点更……向内探索的方向？比如，记录一个人生命里某个‘改变的瞬间’，以及那个瞬间留下的、关于记忆的痕迹。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能就是一句话，一个场景，一次选择，从此看待世界或自己的方式就不同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措辞：“比如，一个学生决定转专业的那一刻；一个坚持晨跑的人，回忆起最初决定跑步的那个清晨；甚至……一个在某个地方生活了很久，即将离开的人，对那里最深刻的记忆画面是什么。”

她的声音清晰平和，阐述着自己的想法，眼里有一种认真的光。窗外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细腻地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一缕头发从她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她似乎专注于思考，无意识地抬起拿着笔的右手，用笔的尾端轻轻将那缕头发别回耳后。

这个动作——微微侧头，抬手，用笔尾随意地将发丝掠到耳后——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熟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

画面闪烁：同样是下午，阳光从老式窗户斜射入略显凌乱的琴房。林溪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复杂的乐谱，正蹙眉思考一段指法。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左手还按在琴弦上，右手顺手抓起旁边一支铅笔，用笔尾随意又迅速地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继续低头看谱，嘴里还嘀咕着：“这段好难……”

动作，角度，甚至那一点点因为被打断思路而产生的不耐烦神色，都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不得不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讨论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默？”赵峰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了？脸色一下子好白。”

苏晓也停下了讲述，转过头，关切地望向他。“你没事吧？”她问，声音轻柔。

陈默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悸。额角似乎又开始隐隐抽痛。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有点闷。”他指了指不大的讨论室，“突然想到……我们如果拍‘记忆’这个主题，或许可以尝试用一种‘主观视角’与‘客观记录’交织的方式？比如，让被拍摄者描述他们的记忆画面，同时我们用影像去寻找或再现那种感觉，不一定完全还原，而是捕捉那种……情绪的氛围。”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接过了苏晓刚才的话题，并将讨论引向更具体的操作层面。这番话既回应了苏晓的提议，也巧妙地掩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

苏晓看着他，眼中的关切慢慢转化为思考。她轻轻点了点头：“嗯，这个想法很好。主观感受和客观记录的碰撞……会让片子更有层次。”她似乎完全接受了他这个解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笔记本，继续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确定，我们要寻找什么样的‘被拍摄者’？他她的‘改变瞬间’最好具有一定的普遍共鸣感，同时又有足够的个人独特性……”

讨论继续进行下去。赵峰和王静也开始贡献点子，气氛逐渐热烈。

陈默参与着讨论，提出技术上的建议（如何用有限的设备营造氛围感，如何设计采访问题），表现得如同一个对影像创作有想法也有能力的学生。但他的心神，有一大半仍停留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重叠瞬间。

他看着坐在斜对面的苏晓。她微微低着头，听着赵峰说话，不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轻轻。阳光在她发顶跳跃，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是生动的，专注的，充满属于这个年龄的聪慧与探索欲。

她不是林溪。

她是苏晓，一个2015年树仁大学经济与金融专业的大三女生，正在为一个课程作业和队友认真讨论。她那些让他心悸的熟悉动作，或许只是人类共有的、无意识的习惯；她提出“记忆”的主题，也可能只是源于某个哲学或心理学选修课的启发，或是她自己某段私人经历的投射。

她是这一世界的真实，而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模糊的期待或恐惧。带来清晰的痛楚，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释然。

然而，那记忆渗漏的强度，那近乎复刻的细节重叠，又该如何解释？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远处树冠，晃动的光影透过玻璃，在讨论室的桌面上、在苏晓低垂的睫毛上，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