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那栋白色小楼,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门口那几棵大叶榕经过一夜风雨,落了一地湿漉漉的叶子,踩上去悄无声息。
陈默到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后背的淤伤在夜间发作,每一处翻身都带来清晰的钝痛,但这疼痛与他心头的重压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站在离医务室门口还有十几步远的一棵树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的落叶。
晨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熟悉。没有抬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苏晓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头发依旧束成马尾,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晚也没休息太好。她走到医务室门口,脚步顿了顿,然后转向了陈默所在的方向。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空气里有榕树特有的微腥气息,还有清晨的薄雾。
“昨天的事……”苏晓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略低一些,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很清晰,“……谢谢你。”
陈默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掠过她干净却略显疲惫的脸,掠过她卫衣手肘处那个不易察觉的小小线头,最终落在地面那片湿叶上。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有些过分平淡,“当时……只是碰巧。下意识的反应,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把那奋不顾身的一扑,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碰巧”和“下意识”。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刻,与他这个人、他的情感、他的过往毫无关系,只是一次纯粹的、应激的物理反应,如同膝跳反射。
“不小心的”。
这西个字像一块冰冷的橡皮擦,试图抹去昨天所有因为危险拉近的距离、因为保护而产生的震动、以及尘埃落定后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沉默。
苏晓明显愣了一下。她看着陈默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看着他周身那层比晨雾更浓、更冷的疏离感。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回应。哪怕是一句“应该的”,或者一个简单的“嗯”,都比这刻意撇清的“不小心”要好。
这不是故意伤害。却比故意更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无措。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抿了一下。晨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是在……划清界限吗?
因为他觉得,她的感谢里可能包含了超出“同学互助”的意味?所以他要用这种冷淡的方式,提前将一切可能滋生的误解或期待,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个猜测让苏晓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痛,却带来一阵清晰的、陌生的不适感。她不是那种会自作多情、过度解读的女生。但陈默此刻的态度,却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在**控制**距离。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
“医生应该快来了。”陈默没有看她,目光转向医务室紧闭的门,“进去吧。”
说完,他率先迈步,走向医务室门口。步伐平稳,没有等她。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挺首却疏离的背影,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也跟了上去。
复查很简单。两人的伤口都没有发炎迹象,医生叮嘱按时换药,注意休息。整个过程,两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回答医生的问题,视线几乎没有交汇。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礼貌而生冷的沉默。
走出医务室时,阳光己经有些刺眼。
“那我先走了。”陈默对苏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客套,“拍摄的事,等王静他们消息吧。”
“好。”苏晓应道,看着他转身离开,米白色卫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男生宿舍区的小路拐角。
她独自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孤单影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肘上贴着的、小小的纱布。
“不小心的……”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晨风吹过,榕树叶沙沙作响,像一声轻轻的、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