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拍摄总算磕磕绊绊地结束了。大家收拾好器材,决定先把东西放回新闻学院的器材室,再各自去吃饭。
器材室在新闻学院老楼的一层,里面堆满了各种设备箱、三脚架和淘汰下来的旧机器,空间狭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电子设备特有的陈旧气味。
几个人正把东西往里搬,门口的光线忽然被挡住了。
“陈默!可算找到你了!”
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响起,嗓门挺大,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默刚把一个装灯具的箱子放下,闻声回头。
门口站着三西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随意,看起来也是学生。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寸头、身材高大的男生,皮肤黝黑,穿着篮球背心外面套着件羽绒服,正抱着胳膊,皱眉看着他。陈默认出,这是“光影社”的社长,好像叫吴昊,在之前那条短信里出现过。
在吴昊旁边,站着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李薇。她看到陈默,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别开了脸。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陈默没什么印象。
“吴社长?”陈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还记得我是社长啊?”吴昊语气不善,走进狭小的器材室,目光扫过一旁的赵峰、王静,在苏晓脸上略微停留了一下,又回到陈默身上,“昨天下午社里剧本围读,所有人到齐,就差你一个。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陈默,你这学期怎么回事?上次的会你就心不在焉,这次干脆玩失踪?这剧本初稿是你和李薇主要负责的,你现在摆挑子,让其他组员怎么办?让指导老师怎么看我们社?”
他的质问连珠炮似的,带着实实在在的不满和压力。这不仅仅是个人缺席的问题,更关系到社团项目的进度和集体荣誉。
陈默感到一阵头痛。他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那个“陈默”的手机里或许有日程提醒,但他最近心烦意乱,根本没仔细看过。
“我……昨天临时有急事。”他只能重复那个苍白无力的借口,“忘了提前说,抱歉。”
“急事?什么急事比社里定了时间的集体活动还重要?”吴昊显然不信,语气更冲了,“陈默,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有活儿抢着干,有想法积极提,虽然话不多,但靠谱!现在呢?神出鬼没,魂不守舍,答应的事情转头就忘!你到底怎么了?”
李薇这时也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陈默,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参与这个剧本,或者……对我有什么意见,你可以首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让大家难堪。”她说着,眼圈又有点红。
旁边的瘦高眼镜男也推了推眼镜,语气缓和些,但意思明确:“默哥,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还是家里有什么事?大家都是一个社的兄弟,有事说出来,一起想办法。但你这样不声不响地缺席,真的很影响进度。”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陈默围在中间。他们的语气有责备,有关切,有不解,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熟稔。那是基于共同经历、长期相处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所特有的语气,是“自己人”之间才会有的、首来首去的交流和情绪表达。
陈默被困在中间,面对这些全然陌生却“理应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口中那个“以前”的陈默——积极、靠谱、有想法——只觉得一阵阵荒谬和无力。他像个鸠占鹊巢的骗子,被迫扮演着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角色,承受着原主留下的人际关系和承诺所带来的所有压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为自己辩解,哪怕是撒谎的词汇都如此贫乏。他只能僵硬地站着,承受着这些目光和话语。
而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刚刚放好东西、站在器材室角落的苏晓眼中。
她静静地看着被“旧友”包围、显得有些无措却依然在努力回应的陈默。看着吴昊拍他肩膀时那熟稔的动作,看着李薇虽然委屈却依旧看向他的、带着某种牵连的眼神,看着那个眼镜男推心置腹般的劝说……
她看到的是一个有过去、有社交、有圈子、会与别人产生正常甚至激烈互动的陈默。
这与那个面对她时,永远只有沉默、疏离和刻意退避的陈默,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残忍的对比。
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心中连日来的困惑、委屈和不安,留下一个清晰到刺眼的结论:
所以……
只有我,是他不想靠近、不愿产生任何多余瓜葛、甚至需要用那种伤人的方式明确划清界限的“外人”吗?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冷淡回避都更加强烈。它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在鲜明对比下的残酷实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的闷痛。苏晓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器材架上。
原来,他的冷漠和疏远,不是性格使然,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
他只是……唯独对她,如此。
这个“唯独”,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困惑的地方。连日来积压的所有被忽视、被推开、被刻意保持距离的细微刺痛,在这一刻找到了根源,瞬间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和难堪。
她站在那里,看着人群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冰冷。器材室里灰尘的味道,其他人交谈的声音,窗外模糊的光线……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只有心底那股清晰的、被“唯独”排除在外的痛楚,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