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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声的文件夹（第1页）

片场的喧嚣与江风一并被隔绝在酒店厚重的玻璃窗外。

位于南滨路高层的酒店套房客厅，此刻成了临时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对岸渝中半岛的灯火像一片倾倒的星河，璀璨得不真实。长条桌上摊开着脚本、分镜图，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映着执行导演张维兴致勃勃的脸。

“……所以下一场，我们想利用那个螺旋停车场，凌晨三点，车流最少的时候，拍一组从地底盘旋而上、迎着初升天光的镜头，概念就是‘破茧’……”张维比划着，语速很快。

陈墨靠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己经微凉的热茶。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片场里那副冷峻的轮廓，却也照出了他眼底不易察觉的倦色。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嗯”一声，表示在听。疲惫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着他，让外界的声音有些隔阂。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度集中的拍摄，肾上腺素退去后，留下的是精神深处泛起的钝感空虚。

“陈导，你觉得这个调度……”张维停下来，看向他。

陈墨像是从短暂的游离中被唤回，抬了抬眼。“坡度衔接镜头的时长再压缩0。5秒，否则节奏会拖。”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条理清晰，“出车库那个仰角，机位可以再大胆一点，我要看到更多的天空和建筑切割线。”

“明白！”张维立刻在平板上记录。

讨论间隙，陈墨俯身从脚边的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准备查点资料。电脑启动，桌面干净，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他点开一个项目文件夹时，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间向侧边一滑。

一个命名简单的文件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滑入了视线边缘。

【林溪】。

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那些标注着“重庆项目A”、“分镜草稿”、“参考片”的文件夹格格不入。像一块小小的、沉寂的界碑。

陈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继续点开原本要看的项目文件，屏幕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但坐在侧对面的张维眼尖，恰好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文件夹名字。他正觉得讨论稍累，便随口笑着打趣：“‘林溪’？这名字挺有感觉啊陈导，听着就像个美人儿。怎么，藏这么紧，是咱们下部片子女主角的候选人？还是你私藏的模特档案？来来，满足一下兄弟们的好奇心，看看长什么样？”

张维的语气轻松，带着圈内人常有的、无伤大雅的调侃。另一个正在啃水果的年轻助理也好奇地抬起了头。

陈墨的嘴角，在那一刻非常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淡的、近乎习惯性的弧度，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应对打趣的笑容。他甚至配合着，用同样轻松随意的口吻说：“想得美。一个很久以前的废稿素材库而己，名字随便起的。”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没有任何破绽。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笑容扬起的同一瞬间，心脏的某个位置，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攥紧，狠狠地、沉默地抽搐了一下。那痛感尖锐而短暂，却带着陈旧的气息，迅速弥漫开一片空洞的钝痛。不是撕心裂肺，而是那种深埋在习惯与时间之下，猝然被触碰时引发的、条件反射般的痉挛。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发凉。

“素材库啊，没劲。”张维果然立刻失去了兴趣，注意力转回眼前的脚本，“那还不如看看我昨天发现的那个新出道的舞蹈演员，气质挺适合我们下一个都市系列……”

陈墨没有再碰那个文件夹。他放在触控板上的手指，自然地将光标移开，点开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会议记录文档。他的声音平稳地接上张维的话头，将话题丝滑地引向了选角的标准、市场的数据，以及光影与人物气质如何结合的专业讨论上。整个过程流畅无比，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江上有游轮的彩灯缓缓划过。套房里，关于镜头、光线、节奏的讨论继续着，咖啡的香气混合着空调细微的风声。

陈墨参与其中，提出意见，表情专注。只是没人注意到，在那之后偶尔的沉默间隙，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落在电脑屏幕的某个空白角落，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略长那么半秒。也没有人看到，他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一首屏着的气。

那个名为“林溪”的文件夹，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像一个被轻轻叩响后又迅速恢复沉寂的门扉，唯有叩门声，在叩门人的心里，留下了久久不散的细微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