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的缝隙从蟹青,变成灰白,最后被正午过于首白的阳光填满,在地毯上投下一道耀眼却沉默的光斑。陈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靠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被电子设备照亮了一整夜。
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屏幕都暗下去过,又被他一次次点亮。浏览器窗口层层叠叠,搜索引擎的记录里写满了“苏晓”、“笑笑”、“林溪”(这是他忍不住加上的)以及她们故乡小城的名字。社交媒体主页、出道早期的路透片段、媒体专访的逐字稿……所有关于“苏晓”或“笑笑”的碎片,都被他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细致收集、审视、比对。
“笑笑”两个字,像用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在他的神经末梢。每看到一次,耳边就尖锐地鸣响一次。这不是昵称,这成了一个咒语,一个需要被破解的、残酷的谜面。
他的动作很慢,像沉在水底。打开那个沉重的、跟随他多年的硬壳行李箱,从最内层的夹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旧文件袋。指尖触到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先抽出的,不是照片,是一张边缘磨损、字迹被雨水浸泡得一片模糊的蓝色票根。纸质酥脆,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他轻轻将它放在茶几一角,像一个必要的祭奠。
然后,他才取出那张林溪的海报。中学文艺汇演的宣传品,纸张早己泛黄,折痕处起了毛边。海报上的少女抱着大提琴,笑容青涩,梨涡浅现。他仔细地抚平它,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蝶翼。
他拿起平板,调出昨夜搜索到的、苏晓某次出席活动的高清新闻图。照片上的女子明艳照人,对着镜头展露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嘴角的梨涡深深。
他将平板竖立在旁,让屏幕上的苏晓,与泛黄海报上的林溪,并排面向着他。
房间里的顶灯被他关掉了,只留下一盏可调节的阅读灯。他拧动旋钮,让光线从斜上方落下,调整角度。光先是清晰地照亮海报,林溪的轮廓在昏黄纸面上浮现;他微微移动光源,光晕逐渐笼罩平板屏幕,苏晓的面容在冷光中变得夺目。
他身体前倾,目光像最精密的标尺,在两幅影像之间来回移动。额发垂落,遮住了他一部分眼神,只留下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
先是整体的轮廓。头骨的形状,发际线的弧度,额头到鼻梁那条线的起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试图摒除先入为主的念头,只作几何意义上的观察。
然后是细节。眉骨的走向。眼睛的间距和形状——林溪的眼角更柔和些,苏晓的则略微上扬,但那种专注看人时,眸子亮起的光彩,何其相似。鼻梁的高度。最后,是嘴角。那微笑时肌肉牵动的特定模式,尤其是梨涡出现的位置、深浅,甚至那一点微微凹陷在颊侧的小小阴影……
光线在移动。在他的凝视下,在这间与世隔绝的、只有屏幕微光和旧纸气息的房间里,两个跨越了十年光阴的影像,她们的轮廓线在光的边缘开始模糊,继而……缓缓重叠。
不是百分之百的复制。岁月、经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苏晓的脸上留下了更精致、更世故的印记。但那个基底,那个隐藏在所有后天修饰之下的、骨骼与肌理构成的原始模板,却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一致的可能性。
陈墨的呼吸停滞了。一股冰冷的战栗再次从脊椎升起。
他不是在寻找慰藉,不是在试图用一个新的幻影去填补旧的空洞。那个念头太轻飘了,承载不起他此刻胸腔里几乎要炸裂的沉重。
他是在验证。
验证一个从昨夜在电影院就盘旋不去、却因太过骇人而被他理智拼命压制的疯狂猜想。验证那个困扰了他十年、每每在深夜噬咬他心脏的、没有答案的“为什么”。
为什么是林溪?
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那一条路,那一场雨?
如果命运只是一场纯粹的、冰冷的意外,为何要在十年后,将一个如此相似的“苏晓”推到他眼前?这究竟是某种残忍的玩笑,还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细想的、渺茫到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为什么……”
沙哑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猛地向后靠进沙发,抬起手,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眼睛因长时间紧盯屏幕而布满血丝,干涩刺痛。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那疲倦的深处,却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一种被这个荒谬清晨“验证”出来的、冰冷而炽烈的决心。
澄清。
他必须澄清这个“为什么”。
不是为了靠近那个光芒万丈的女演员苏晓。而是为了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抱着大提琴、笑起来有梨涡的女孩,林溪。
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十年来,每一个假装正常、却仿佛活在真空里的日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茶几。在那张泛黄的海报和明亮的平板旁边,是那个旧文件袋。里面还有别的东西——一些当年关于那场事故的、语焉不详的剪报复印件,以及他辗转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相关人联系方式。这些他曾经试图调查却又因痛苦和阻力而放弃的线索,此刻在“苏晓”出现的背景下,突然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己开始西斜,将那道光斑拉长,变得黯淡昏黄。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悬浮着旧纸、灰尘、电子设备散热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漫长白日煎熬后的沉寂气味。
陈墨就在这片沉寂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不是去触碰屏幕上苏晓的笑容,也不是去抚摸海报上林溪的脸庞。
他的手指,越过了它们,坚定地,落在了那个旧文件袋上。
下一个动作,己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