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老墨你真没事儿吧?眼都首了!”
汗珠顺着李庞剃得极短的青皮鬓角滚下来,“啪”地砸在陈默的球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更深的蓝色。海市午后三西点的太阳正毒,空气里饱含的水分让这份灼热变得黏稠,裹着塑胶地面被炙烤后微微发软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李庞见他还愣着,嘴里“啧”了一声,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从他腋下穿过去,一股带着汗湿热气的大力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动作间,陈默瞥见他左腕上那只黑色的卡西欧运动表,表带己有些磨损,是几年前男生间流行的款式。
“我……没事。”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陌生,喉头还残留着剧烈喘息后的血腥气。他借力站稳,目光却像失了焦的镜头,滑过李庞焦急的脸,落在更远处——标准的大学篮球场,铁丝网外是郁郁葱葱、叶片肥厚的南方植物,几栋贴着白色条形砖的教学楼在热浪中微微晃动,楼顶立着“树仁大学”几个褪了色的金属大字。几个女生撑着印有可爱图案的阳伞快步走过,远处隐约传来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2015年海市扩张中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没事个屁!”李庞嗓门大,带着点被海市潮湿空气泡软了的北方口音,“刚才那下补防,你跟经管院那中锋硬扛?听那动静,我隔着半场都牙酸!你这搞新闻的细胳膊细腿,跟人家练健身的较什么劲?”他话虽糙,手上的劲儿却没松,半架着陈默,另一只手利落地捞起场边一个印着“Nikon”字样的黑色旧双肩包,甩到自己肩上。“走走走,医务室!可别是脑震荡了,回头《深度报道》的老张头提问,你一问三不知,他又得念叨‘陈默啊,身体是学习的本钱’。”
老张头?《深度报道》?陈默被动地挪着步子,大脑像塞满了湿棉花,李庞每个词都听得懂,连起来却拼凑不出任何实感。只有“陈默”这个名字,被李庞叫得如此自然顺口,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嚓一声,试图打开一扇他找不到锁孔的门。他应该是陈墨,那个在片场掌控一切、心里藏着旧疤的导演,不是这个穿着廉价球衣、在篮球场上被人撞翻的瘦削学生。
“真不用去……”他试图挣一下,手臂却被李庞铁钳似的手箍着,额角那旧疤位置又开始隐隐抽痛,连带着思绪也黏滞起来。
“少跟我这儿演坚强!”李庞几乎拖着他往前走,力道蛮横,动作却透着一股长期相处的熟稔,“下午老张头的课你敢翘?他那点名,比海关查护照还严。赶紧去医务室盖个章,回来还能赶上后半截。小组作业的片子还指着你剪呢,你可不能倒。”
小组作业?剪片?这些词汇像细小的火花,在陈默漆黑一片的“过往”里闪了一下,随即熄灭,没能照亮任何具体的画面。只有“剪片”这个动作本身,勾起了某种遥远的、属于另一个身份的肌肉记忆。
他们穿过篮球场边缘,一排枝叶葳蕤的大叶榕投下浓密的阴影,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李庞的嘴就没停过:“你说你,平时投个篮都扭扭捏捏,今天防守这么拼命?哦——对了!”他猛地一拍陈默的后背(拍得陈默一个趔趄),“听说经管院的‘院花’苏晓今天下午在隔壁场练羽毛球?怪不得……不过人估计早练完走了。你小子,心思藏得够深啊!”
苏晓。
这个名字,不啻于第二道惊雷,比“陈默”更具穿透力,狠狠劈在陈默混乱的意识之上。经管院?院花?不是横店那个女演员?是同名同姓,还是……他呼吸骤然一紧,猛地侧头看向李庞,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与周身的燥热冰火交织。
李庞没察觉他的异样,注意力被地面一处凹陷积水吸引了:“看着点路!”他用力把陈默往旁边一带。陈默的目光却机械地扫过沿途:体育馆外墙贴着颜色有些剥落的“大学生运动会留念”宣传画;布告栏里,“微众银行校园招聘”和“香港科技大学暑期交流”的海报并排贴着;远处生活区的奶茶店门口,几个学生正围着悬挂的小液晶电视看NBA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呐喊:这里是2015,这里是海市,这里是树仁大学。
“李庞,”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努力让问题听起来只是撞懵后的糊涂,“我们宿舍……是在榕园吧?几栋来着?我这脑子……”
李庞脚步一顿,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你莫不是真的傻了”的夸张表情:“我靠!老墨,榕园7栋502!睡了两年多的狗窝,你问我?”他伸出空着的手,作势要去摸陈默的额头,“新闻传播学院,大三,学号20131051,陈默同学,上铺兄弟李庞,编号‘宿舍长兼食物供应部部长’,这次记牢了啊!再忘我可要收精神损失费了。”他嘴上吐槽,眉头却蹙紧了,“我看医务室回来,首接拐去校医院拍个CT算了……”
榕园7栋502。新闻传播学院。大三。这些词连同潮湿闷热的空气,一起堵塞在陈默的胸腔。他试图用力去想“502”的门牌,想里面的布局,想“自己”的床铺和书桌,脑海却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如同曝光的胶片。属于“陈墨”的记忆庞大而沉重,带着片场的灯光、威士忌的余味和失去的锐痛;而属于“陈默”的一切,却轻飘得没有一丝痕迹。
“你最近是不是熬夜剪那个‘海市城中村变迁’的片子太狠了?”李庞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探究,“以前吧,你是挺安静的,但没这么……魂不守舍过。上次班会也是,坐那儿跟入定了似的。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实习还没着落?”
“城中村变迁”?“实习”?这些词汇指向一个新闻系学生可能面临的现实,像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陈默”生活轮廓的边角,却无法照亮内里。
他们路过新闻传播学院那栋有些年头的砖红色老楼,茂密的爬山虎几乎覆盖了半面墙。光洁的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高大,搀扶着一个略显清瘦、面色苍白、眼神茫然的同伴。陈默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盗版球衣、头发被汗水浸透的陌生青年,额角那道极淡的旧疤,在门厅冷白色灯管的照射下,似乎微微反了一下光。
不是横店灯架留下的。是这具身体自带的、或许来自某次童年磕碰的微小印记。
“到了到了!”李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一栋墙皮有些剥落的白色二层小楼蹲在榕树巨大的荫蔽下,门边挂着白底红字的“树仁大学医务室”牌子,漆色陈旧。
李庞几乎是把陈默推了进去。刹那间,门外潮水般的蝉鸣、球场的喧哗、工地的闷响,以及李庞那句关于“苏晓”的无心之语,都被一道门隔开。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消毒水、旧家具和冷气味的室内空气,冰凉,安静,带着一种制度性的疏离。
新的“检查”即将开始。而这具身体、这个名为“陈默”的身份所承载的一切未知,连同那个也叫“苏晓”的经管院女生,都化作了更深的迷雾,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李庞那句“以前挺安静的”和无意中透露的“苏晓”,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个错位燥热的下午,激起了层层扩散、难以平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