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食堂的人声像一锅煮沸的水,嗡嗡地蒸腾在下午五点半的空气里。巨大的风扇在屋顶徒劳地旋转,搅动着混合了油烟、米饭蒸汽、洗涤剂和年轻体味的复杂气息。打饭窗口前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阿姨们带着口音的吆喝、学生们边排队边刷手机的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属于校园傍晚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嘈杂。
陈默被李庞半推着排在一条队伍末尾。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藿香正气水的塑料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塑料提手,目光却像一台自动对焦失灵的摄像机,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空间:油腻反光的地砖,墙上“节约粮食”的卡通标语,角落里堆着残羹的回收车,以及一张张洋溢着稚气、烦恼或单纯饥饿的年轻面孔。这一切的“普通”与“真实”,对他而言却构成最强烈的荒诞。他是这里的一员吗?这个穿着汗湿球衣、拿着廉价塑料饭卡、即将打一份可能不超过八块钱套餐的青年?
“嘿,看那边。”李庞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朝斜对面一个打菜窗口努了努嘴。
陈默的目光下意识地跟过去。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开始沉重而紊乱地撞击胸腔。
是她。
苏晓。
和在横店惊鸿一瞥的明艳、在电影海报上的精致完全不同。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略显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修长的脖颈边。她正微微侧身,跟旁边一个同样穿着随意的女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放松的笑意。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高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让那笑容显得格外生动,也格外……真实。真实到陈默能看清她睫毛垂下时的弧度,和她说话时习惯性用右手食指轻轻绕动马尾发梢的小动作。
那个小动作……
陈默的呼吸骤然收紧。记忆深处,某个被时光尘封的角落里,穿着米白色演出裙的少女,在等待上台的紧张时刻,也曾无意识地、反复缠绕着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
就在这时,队伍轮到了苏晓。她探身看向菜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打菜阿姨热情地舀起一勺油光发亮的肉片炒香干,里面点缀着细碎的青翠葱花。
“阿姨,”苏晓的声音响起,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又很清晰,“这个菜,不要葱,谢谢。”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稍低,像是解释,又像只是自言自语的习惯,“我对葱过敏。”
——“她葱过敏,一点都不要放。”
一个低沉、焦急、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男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在陈默的脑海里轰然炸响!那不是他的声音,那是……属于更久远记忆里的、他自己的声音!在县城那家狭窄油腻的小炒店里,十七岁的他,也是这么急切地对掌勺的老板喊着,因为身边的林溪皱着脸,指着菜单上的葱花,小声说“这个不行,我会起疹子”。
画面、声音、气味(小炒店的油烟,食堂的菜肴蒸汽)、以及那份想要保护什么的心情,在两个时空的断层处猛烈对撞、重叠!
几乎是纯粹的、未经思考的身体本能。在李庞和其他人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瞬间的异样时,陈默己经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突兀:
“她不能吃葱。”
话音落地的刹那,食堂这一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打菜阿姨的勺子停在半空,惊讶地抬眼看了看陈默,又看看苏晓。
苏晓身旁的女生也诧异地转过头。
李庞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看看陈默,又看看几步之外的苏晓,一脸“老墨你疯了?”的错愕。
而苏晓……
她完全转过了身。脸上的放松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错愕,以及错愕之下迅速涌起的、本能的戒备和疑惑。她的目光,像两盏突然调亮焦距的灯,首首地落在陈默脸上。那眼神里有陌生,有被打扰的不悦,但更深处,似乎还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茫然。仿佛这个突然出声的、脸色苍白、穿着球衣的陌生男生,以及他那句突兀的、却准确无误的话,触动了她某根极其隐秘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