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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潜流与决定（第1页）

夜深了。

宿舍里的鼾声、磨牙声、以及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交织成一片属于集体生活的、安稳的嘈杂。李庞在上铺睡得很沉，偶尔含糊地嘟囔一句游戏术语。陈默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渗进来的、昏黄模糊的光，摸到阳台上，轻轻带上了门。

湿热黏稠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但比室内多了些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流动。阳台正对着一片小树林，更远处是灯火零星的教学楼轮廓，再远，是2015年海市尚未完全璀璨的、沉在墨蓝夜色里的城市天际线。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和极远处马路上偶尔掠过的、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余响。

他靠在冰凉的铁质栏杆上，点燃了从李庞桌上摸来的一支烟——一个不属于“陈默”这个好学生身份的习惯动作。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冲入肺腑，带来短暂的、熟悉的麻痹感。指尖那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混乱思绪中唯一稳定的节拍器。

白天的一切，褪去了现场的喧嚣和灼热，变成一帧帧清晰的、冷调的影像，在他脑海里无声回放：

篮球场上刺眼的、带着水汽重量的阳光；医务室日光灯下惨白的墙壁和医生平静的笔迹；食堂喧嚣中，苏晓转身时马尾划过的弧线，和那句清脆的“不要葱”；楼梯口短暂交汇时，她眼中迅速覆上的那层薄冰……

而这些画面的背景音，却是另一套更遥远、更私密的记忆：

老旧礼堂追光灯下，少女低垂的侧脸和嘴角的梨涡；小炒店里，他急切地对老板喊“她葱过敏”；暴雨夜电话里那句“等我回来给你弹新曲子”，以及随后漫长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两个时空的影像与声音，在此刻寂静的阳台上，不受控制地重叠、交织、相互叩问。林溪。苏晓。两张如此相似的脸，两个同样对葱过敏的细节，一个早己逝去，一个鲜活地存在于这个2015年的校园里。

这不是巧合。

理性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剖开这荒谬的现状。他，陈墨（他必须保留这个名字在心里），一个来自十年后、灵魂带着深刻创痕的成年人，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抛回了2015年，塞进了一个名叫“陈默”的大三学生身体里。而在这个时空，存在着一个名叫苏晓（或者说“笑笑”）的女孩，她与林溪存在着令人心悸的相似，不仅仅是容貌，甚至包括生理上的禁忌。

保护她。

这个念头像本能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带着十年前未能阻止悲剧的、刻骨铭心的余痛和无力感。无论苏晓是谁，无论这种相似背后藏着怎样诡异或科学的缘由，他无法忍受再看一次那样的笑容被任何意外抹去。那种失去的冰冷，浸透了他十年的骨髓。

但另一个更冷静、更残酷的声音同时响起：你以什么身份保护？一个陌生的、在食堂唐突发言、引起对方反感的同校男生？一个拥有不属于这个时代记忆的“怪物”？你的靠近，你的关注，本身就可能成为干扰，甚至灾难。你连自己为何在此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确保不会因为你的介入，反而将她推向未知的危险？

渴望与恐惧，执念与理智，在他胸腔里激烈地撕扯。香烟燃尽，烫到了指尖，他微微一颤，将烟蒂摁灭在栏杆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他不能暴露自己。不能像个莽撞的闯入者，贸然去打破这个时空既定的、看似平静的节奏。那不仅会让自己陷入不可预料的麻烦，更可能将苏晓卷入无法控制的漩涡。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冷冷地照在阳台水泥地上。他摊开手掌，看着这双属于二十一岁青年的、骨节分明却尚无太多生活粗糙痕迹的手。这不是那双惯于掌控监视器、沾染过威士忌和片场尘土的手。但这具身体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额角那道旧疤的微弱触感是真实的。

他必须首先在这里活下去。以“陈默”的身份，呼吸2015年的空气，消化这个时代的粮食，理解这群年轻人的喜怒哀乐。他需要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自己存在的缝隙，然后，或许才能以一种不被察觉的方式，守护那道与旧日伤痕重叠的影子。

陈默（他在心里开始尝试使用这个名字）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夜风，转身准备回屋。就在推开阳台门的前一瞬，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挂在门边钩子上的、那个属于“陈默”的黑色双肩包。背包侧面的小口袋拉链半开着，里面似乎塞了些什么。

他动作顿了顿，手指探进去，摸到的不是课本或笔。指尖触到一张硬质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片。他将其抽了出来。

借着屋内渗出的微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张很旧的、巴掌大小的票根。不是电影票，纸张质地粗糙，印刷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文艺汇演……”、“……中学……”以及一个被水渍晕染开、但依稀能看出是“5排”的座位号。票根的颜色，是一种褪了色的、熟悉的浅蓝色。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虽然具体信息模糊，但这票根的样式、质地、甚至那被水渍浸染的痕迹……与他行李箱夹层里，那张来自十年前、被暴雨泡烂的林溪演出票根，何其相似！只是这张看起来更旧，更像被保存了很久，反复过。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2015年“陈默”的书包里？

一阵更深的寒意，比夜风更冷，悄然爬上他的脊背。这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时空错位。有些线索，似乎早在他“到来”之前，就己经埋在了这个身份里，静待发现。

他将那张旧票根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回到鼾声起伏的室内，将票根小心地放回了背包深处。

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他睁着眼，望着上方床板模糊的纹理。窗外的虫鸣似乎也低了下去。

我先不去打破这个世界的节奏。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也对那个可能存在于冥冥中的“安排”无声地说。先学着在这里呼吸，观察，弄清楚这张票根意味着什么，弄清楚“陈默”到底是谁……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以及如何，从她的青春里走开，还是……走进去。

夜色如墨，将树仁大学、将2015年的海市温柔地包裹。一场始于横店片场崩塌的错位，在这个南方的夏夜，于一个年轻却苍老的灵魂里，完成了它第一次惊涛骇浪后的、看似平静的转向。然而，深埋的线索己经浮现，决定只是另一段更漫长、更曲折追寻的开始。潜流，己在寂静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