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拍摄开始后渐渐散开,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空和冬日稀疏的枝桠。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稀薄而缺乏温度的光线。
采访进行得还算顺利。那位哲学系的学长经历过休学与重返,言谈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豁达,对于“记忆”和“改变”的理解也颇有深度。王静负责引导提问,赵峰负责录音和部分辅助拍摄,苏晓则主要操作另一台相机,捕捉访谈中的细节和情绪瞬间。
陈默的任务是控制主摄像机,负责整体构图和光线。他需要时刻关注画面,调整焦距和角度,确保访谈者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被准确捕捉。
这需要他与操作辅助相机、时常需要寻找不同机位的苏晓,保持一定程度的眼神交流和默契配合。比如,当苏晓需要移动位置寻找侧逆光或特写角度时,陈默需要适时调整主摄像机的构图,避免穿帮,或者用主镜头弥补她移动时的空档。
然而,今天的“默契”消失了。
苏晓依旧专业、专注。当她需要变换位置时,她会用很轻的声音提示,比如“我移到左侧试试逆光”,或者“我取一个手部特写”。她的提示清晰而必要。
但陈默的回应,却是一种近乎机械的、保持最大距离的“配合”。
当苏晓说移到左侧时,陈默会立刻将主摄像机微微右摇,确保画面里不出现她的身影,动作迅速而准确,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生怕沾惹的避让。
当苏晓需要靠近一些,查看主摄像机监视器上她刚刚拍摄的特写效果时,陈默会不动声色地向后撤开半步,将监视器的位置完全让给她,自己则侧身看向别处,仿佛那屏幕上的画面与他无关。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访谈中间休息时。苏晓看着主摄像机刚刚拍摄的一段回放,眉头微蹙,指着画面边缘说:“这里,背景的老墙和学长的侧影重叠了,轮廓有点糊。陈默,你是不是需要再往右调整一点点机位?或者我把这边的反光板挪一下,把光线分得更开些?”
她说着,很自然地朝陈默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想更清楚地指出问题所在。
陈默却像是被那一步惊到了,几乎在她脚尖移动的同时,身体就下意识地、幅度很小但很明确地往后挪了半步。
这个后退的动作,在空旷安静的空地上,在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氛围里,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刺眼。
苏晓伸出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她抬起眼,看向陈默。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完全穿透云层,照亮了她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以及错愕之下,迅速涌起的、被清晰刺痛的神情。
那神情很快被她压下,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陡然加深的黯然,却如实地落入了陈默眼中。
她明白了。
他不是没听清,不是没理解她的专业建议。
他是刻意的。刻意保持物理上的距离,刻意回避任何可能产生近距离接触或交流的瞬间。
他退后半步的动作,比任何冷淡的语言都更首白地宣告着:请勿靠近。
苏晓缓缓收回了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咬了一下下唇,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情绪。然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一切波动。
“算了。”她转开视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平静,“就这样吧,也……不影响什么。”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摆放器材的角落,背影挺首,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清。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冰冷的摄像机手柄。方才苏晓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刺痛,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带来尖锐而绵长的痛楚。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苍白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混账事。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去执行那个“必须远离”的指令。
赵峰和王静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谁都没敢多问。那位哲学系学长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独自走向角落的苏晓。
阳光似乎又黯淡了下去,空气重新变得湿冷。
拍摄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接下来的时间里,苏晓和陈默之间的交流减少到了最低限度,只剩下必要的工作指令和机械的回应。那种曾经在图书馆讨论室、在课堂间隙自然流动的、哪怕沉默也带着某种默契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由陈默亲手划下的、不可逾越的真空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