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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悬天之轨（第1页）

风从江峡里来，带着水汽与城市余温，吹过千厮门大桥钢铁的骨骼，在嘉陵江上空卷起一阵无形的漩涡。下方，洪崖洞的霓虹刚刚次第点亮，金灿灿地依着陡峭的崖壁堆叠上去，宛如一座凭空燃烧的琉璃堡垒。而在它上方近百米，一段借由废弃厂区高空轨道改造的临时拍摄栈道，如同一条挑衅地心的钢铁悬臂，探入暮色——这便是今天的主场。

不是冰原，是悬天。不是雪暴，是雾都的夜雾初升。

那辆哑光黑的跑车，此刻正匍匐在这条孤绝栈道的起点。车身后，是渝中半岛参差林立的楼宇森林，玻璃幕墙映着最后的天光；脚下，是墨绿蜿蜒的嘉陵江和江岸线上流动的车河。引擎低沉的脉冲声，与不远处长江索道滑过钢缆的规律嗡鸣、码头隐约传来的汽笛，混成一首属于山城的、背景复杂的交响。

陈砚的监视器，架在栈道起点后方一个由旧观测台改造的临时指挥点里。三面是玻璃，首面深渊与璀璨的城市立面。屏幕的光是屋内最主要的光源，幽幽地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潮湿的、混合着尘土与江风水汽的空气，从窗户缝隙渗入。

“最后一次确认。A机，江面遥控臂，抓全景。B机，南滨路长焦，锁定车身与洪崖洞背景。C机，无人机跟随，视角同步。车手准备。”对讲机里传来执行导演的声音。

一连串“收到”的电流声。陈砚的指尖在冰冷的监视器外壳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目光落在主屏幕上。栈道在镜头里向前延伸，尽头连接着一小段依崖壁而建、模拟隧道的弧形弯道，几盏工业射灯打出戏剧性的冷白光，将钢铁结构的阴影拉得奇长。

“3，2，1……走！”

黑色的车身骤然弹出。轮胎在特制的栈道板面上擦出短促的尖啸，比预想的更为刺耳。没有雪浪，只有车身撕裂空气带起的风，搅动了下方江岸蒸腾上来的夜雾。两道光柱刺破蓝调时刻的薄暮与雾霭，光路中，无数微小的水粒显现、飞舞，让疾驰的车影时而清晰如剪影，时而朦胧如幻象。

弯道处，车身以惊人的速度切入，外侧轮胎临空，底盘几乎擦着栈道边缘特制的荧光警示条。从南滨路的长焦镜头看去，跑车正划过洪崖洞那一片璀璨的金色光瀑，背景是深蓝天空下错综复杂的城市立交与桥梁，缆车的轿厢像发光的盒子在空中匀速滑动。

“稳住……漂亮！”执行导演压抑着兴奋的低呼从对讲机传来。

完美。机械的精密与地形的险峻，冷静的控制与视觉的奇观。监视器旁，几个年轻助理己经忍不住小小地挥了一下拳头。他们看见的，将是刷爆网络的标杆之作，是山城魔幻地貌与极致工业美学的碰撞。

他们看见的是引擎轰鸣的都市大片。

陈砚的视线，却像最精密的探针，缓慢扫过屏幕的每一寸。在车身因过弯产生最大横向G值、轻微震颤的那半秒钟里，他注意到副驾驶侧车窗玻璃的倒影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影晃动——不同于江面波光或掠过车身的霓虹，那更像是一种……内部的反射。过于模糊，无法分辨，也许只是防窥膜在特定压力下的自然褶皱，或是无人机投下的光影游移。

江风穿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呜咽。陈砚向后靠了靠，背脊离开椅背，手指在触控板上将方才那几帧反复回放、放大。噪点增加，画面变得模糊。那可疑的光影晃动依旧存在，但更难以界定。可能是某种视觉残留，也可能是凌晨飞抵重庆后连续勘景、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错觉。他摘下细黑框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

“CUT！过了！”执行导演的声音高亢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片场凝固的紧张感瞬间溶解。引擎声歇，灯光变换为柔和的常亮模式。栈道上，工作人员的身影开始忙碌地移动，检查车辆、整理线缆。远处洪崖洞的人声与音乐声隐隐传来，重新占据了听觉的背景。

陈砚沉默地看着监视器上的最终定格画面。璀璨、危险、完美。那个模糊的光影晃动，在成片里大概率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包括他自己，如果不是在那一帧一帧地审视。

他关掉了回放，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身后指挥点里忙碌收拾器材的朦胧人影，以及玻璃窗外那片浩瀚的、真实的、流动的山城灯火。

“陈导，这条绝了！光影和时机都没得挑，后期稍作处理就是电影质感。”执行导演凑过来，脸上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红光。

陈砚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过度专注后的空洞。“大家辛苦了。按计划收工，检查好所有设备，车辆送回指定车库。明天下午看粗剪。”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跑车己被缓缓开下栈道，消失在临时搭建的坡道后。拍摄结束了，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完美，可控，按计划完成。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随身背包，融入正在撤离的工作人员中。脚步声、低声交谈声、设备碰撞声在空旷的改造建筑里回荡。

夜雾更浓了，缓缓漫过江面，濡湿了栈道的钢铁骨架。一场盛大而精准的制造，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