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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日与一夜（第1页）

三天。

七十二小时在横店黏稠灼热的空气里被拉得变形。每一分钟都浸透了汗水、尘土和徒劳的焦灼。陈墨像一颗被投入这片喧嚣海洋的沉默石子，依照灯光组的指令移动、劳作，用肌肉的酸痛和皮肤的灼痛来对抗内心不断滋生的、蚂蚁啃噬般的焦虑。他的目光筛过无数张面孔——妆容精致的妃嫔、甲胄在身的兵卒、低头疾行的助理、高声吆喝的场务……唯独没有那张他在手机屏幕上看过千百次，在黑暗影院里被瞬间击中的脸。

等待是最消耗的凌迟。他开始熟悉这片宫苑区域每一个角落的阴影，每一处道具堆放的习惯位置，甚至能分辨几个主要保安巡逻时略显疲沓的脚步声规律。他帮道具组抬过沉重的仿古箱笼，位置就在苏晓角色所在的“锦绣宫”偏殿附近；他跟着灯光师在主演休息车外围布过线，那里停着几辆贴着星标的面包车，但他始终无法确定哪一辆属于她。各种小道消息在工人间流传，有人说苏晓还没进组，在赶别的通告；有人说她早来了，一首在A组拍文戏，不在这边的武戏场。每一条互相矛盾的信息都像一根细线，缠绕着他越绷越紧的神经。

体力消耗巨大，睡眠却稀薄而警觉。每晚回到廉价嘈杂的剧组宾馆，在汗味和烟味混杂的空气中，他躺在床上，眼前晃动的仍是白天刺目的灯光和纷乱的人影，耳中回响着王鹏那句话——“丢了十年的东西”。东西？不，那是一个人，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似乎正以另一个人的面貌，在咫尺天涯处嘲弄着他的徒劳。

第三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短暂地洗刷了横店的燥热，却也带来了更闷湿的混沌。拍摄暂停，众人挤在有限的棚子下躲雨，抱怨着天气。陈墨靠在道具仓库半开的门边，看着屋檐滴落的水串成线。就在这片嘈杂的避雨人群中，他无意间听到两个挂着剧组统筹吊牌的人在一旁低声核对日程。

“……对，‘锦绣宫’夜戏，苏晓老师那场重要的情绪转折，通告傍晚发，让大家都准备好……”

“雨停了就得赶紧恢复布光，今晚必须拿下来……”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锐利的闪电，劈开了陈墨耳边所有的嘈杂。

苏晓。

今晚。夜戏。

他维持着靠门的姿势，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有搭在门框上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压紧了粗糙的木纹。胸腔里，那颗沉寂了三天、仿佛只是在机械跳动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很重，带来一阵短暂的钝痛，随即是更为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流。但这激流被一道更坚固的堤坝死死拦住——那是十年光阴磨砺出的克制，是身处陌生环境必须的警惕，是对即将触碰到那个“谜底”既渴望又恐惧的本能压抑。

眼神里，确实掠过了一瞬“亮光”。但那不是欣喜或兴奋的光，更像深潭底部被投石惊动，终于反射出的一丝极其微弱、冰冷而执拗的天光。亮得惊人，也沉得骇人。

雨势渐小，还未完全停歇，剧组机器己开始重新轰鸣。陈墨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回到灯光组，协助擦拭被雨雾打湿的器材，搬运调整位置。但他的感官此刻己全部调动起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他擦拭灯架时，记住了通往“锦绣宫”拍摄区最近的那条道具通道的拐角；他搬运电缆时，留意到偏殿侧面一小片竹林后的矮墙阴影更浓，且避开主要监控探头；他协助调整一盏高位灯时，目光快速扫过夜间可能增加的保安岗哨位置。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声地刻入脑海。焦虑并未消失，反而在“确知”之后，转化成了更具体、更冰冷的行动计划力。等待的麻木被一种尖锐的清醒取代。夜色，不再是休息的帷幕，而将成为他行动的掩护。

傍晚，雨后的晚霞给仿古宫殿镀上一层诡异而瑰丽的紫金色，随即迅速沉入墨蓝。通告正式下达，片场气氛为之一变，一种针对重点场次的、高效而压抑的忙碌弥漫开来。巨大的灯具被架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将“锦绣宫”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与周围沉入的黑暗形成残酷分割。

陈墨的工作被安排在外围，他依旧穿着那身汗湿后又被体温焐干的旧工装，搬运着沉重的电池箱。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头，他的视线都如同经过校准，掠过那片逐渐被清场、被强光统治的区域。

她在那里。

虽然还没见到人，但整个剧组的能量流向，都明确指向那里。

他呼出一口气，在初降的夜色里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白雾。压低的帽檐下，眼神沉静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所有观察所得的路径、阴影、间隙，正在脑海中被迅速连成一线。

夜晚刚刚开始。他的等待，终于熬到了尽头。而真正的寻找，即将在光与夜的边缘，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