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与社会》的课堂,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或许是因为连绵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过于炽烈,透过百叶窗在课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晃得人眼花,也让人昏昏欲睡。
陈默和苏晓依然坐在同一片区域,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是之前李庞惯常坐的位置,今天他没来。这个空位,此刻像一道无声的、有形的鸿沟,将两人分隔在两端。
以往的沉默,是一种彼此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互不干扰的安静,甚至偶尔会有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流动。但今天的沉默不同。
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紧绷的、充满了未言明情绪的“真空地带”。
陈默坐得笔首,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手里的笔偶尔在笔记本上划动,写下几个关键词。但他所有的感官,都如同高度警戒的雷达,捕捉着身旁那个空位另一端的每一丝动静。
他能听见苏晓翻动书页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能听见她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甚至能隐约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混合着清爽皂角的香气——这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萦绕在他鼻端,如同一种无声的拷问。
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教授的讲解上,不去看那个方向一眼。脖颈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
苏晓同样坐得端正。她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但那些铅字似乎并没有真正进入她的脑海。她能感觉到身旁那片空位传递过来的、冰冷的低气压。陈默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即使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即使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座位,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请勿靠近”的信号。
这种信号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堵闷。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类似于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住、无法顺畅呼吸的感觉。
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关于‘媒介与个人叙事边界’的实践作业,”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他们这个方向,“苏晓,陈默,你们组的‘校园人物记忆微记录’进度如何了?上周听说遇到点意外?”
突然被点名,苏晓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上教授的目光,脸上迅速挂起平时那种礼貌而清晰的微笑。
“是的,教授。上周在准备外拍时遇到器材故障,出了点小状况,拍摄暂时推迟了。”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不过我己经联系了新的采访对象,初步沟通很顺利,相关的前期文案和采访提纲也正在整理中。”
她流畅地回答着,用词严谨,条理清晰。但在整个回答过程中,她一次也没有看向陈默,也没有使用“我们”这个包含性的词语。她将“整理”的主体模糊化,巧妙地规避了任何可能暗示两人紧密合作的表述。
陈默在她回答时,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仿佛教授的提问与他无关。首到苏晓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表示附议,依旧没有看她。
这个小动作被讲台上的教授捕捉到,他点了点头:“嗯,遇到问题及时调整是好的。注意安全是第一位的。希望下次课能听到你们更具体的进展。”
“好的,教授。”苏晓应道,重新低下头。
课堂继续。但两人之间那片“真空地带”里的空气,似乎因为刚才这番公开的、刻意的“分工明确”而变得更加稀薄、更加令人窒息。
苏晓的眉头在不被人察觉的时候,轻轻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着。
以前的沉默,是湖泊,平静之下或许有暗流,但至少表面是融为一体的。
现在的沉默,是冰川,坚硬、寒冷,彼此隔绝,只有刺骨的风在缝隙间呼啸。
阳光在课桌上移动,将百叶窗的条纹拉长、变形。苏晓看着那光影的变化,心里那点堵闷的感觉,似乎也随着光影的移动,悄悄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具体、却也更加茫然的情绪。
她不懂。为什么一次意外,一次他奋不顾身的“救助”,反而让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退行到了比最初更遥远、更冰冷的境地?
而她,竟然会因为这种“退行”,而感到如此清晰的……不适。
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无意识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毫无意义的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