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出乎意料地顺利。
顾师傅虽然一开始态度冷淡,但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尤其是当陈默将相机镜头对准他,苏晓问起那些堆放在墙角木箱里的老底片时,老人的眼神便亮了起来。
他讲述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海市,讲述他如何用一台海鸥相机,记录下外滩还未有如今摩天楼时的天际线,记录下弄堂里煤球炉升起的炊烟和孩子们跳皮筋的身影,记录下工厂下班时自行车汇成的洪流……
“那时候,胶片金贵啊。”顾师傅着一盒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底片,眼神悠远,“每一张都得想好了再按快门。不像现在,咔嚓咔嚓,随便拍,删了也不心疼。可那时候留下的东西……”他顿了顿,“扎实。”
他讲起为了拍一张满意的浦江日出,连续一个月凌晨三西点就去江边蹲守;讲起在一次重大突发事件现场,如何冒着危险抢拍下关键瞬间;也讲起后来报社改制,胶片时代落幕,数码洪流袭来,他的那些“老伙计”们渐渐被束之高阁,他自己也提前退休,却又舍不得,被学校返聘来看管这些“破烂”。
故事并不跌宕起伏,却充满细节和温度。陈默稳稳地持着摄像机,捕捉着老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些皱纹里仿佛都藏着光阴的故事。苏晓则专注地听着,适时提出一些问题,引导着叙述的流向。
气氛在老人平实却动人的讲述中,变得格外沉静而专注。狭窄仓库里的尴尬仿佛被这些跨越时光的影像记忆冲刷淡去。
就在采访接近尾声,苏晓问起他如今一个人守着这些老物件,会不会觉得孤独时,顾师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看透世事的豁达,也有一丝顽童般的狡黠。
“孤独?”他摇摇头,指了指周围堆满的箱子和设备,“跟它们做伴,热闹着呢。再说了,”他看向陈默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认真记录的苏晓,“偶尔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跑来,听我这个老头子啰嗦,不也挺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工作台上一台锈迹斑斑、但部件擦得锃亮的老式禄来双反相机说:“那台机器,是我当年攒了两年工资买的‘宝贝’。第一次用它出去拍,紧张得手抖,结果第一卷片子全糊了,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他模仿着当年师父吹胡子瞪眼的语气,“‘小顾啊小顾!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手抖什么抖?心稳,片子才稳!’”
这个模仿惟妙惟肖,带着浓重的时代口音和夸张的肢体语言。
一首专注聆听和记录的苏晓,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而就在她笑出声的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
陈默也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礼节性的牵动,也不是转瞬即逝的敷衍。是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清晰愉悦的笑意,从他总是紧抿或平静无波的嘴角漾开,如同春风吹破冰面。那笑意先是点亮了他的眼睛,让那双总是显得深沉或疏离的眸子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然后蔓延到整张脸,连带着他周身的沉郁气息都仿佛被这笑意驱散了几分。
他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苏晓看见了。
她怔住了。采访的内容,顾师傅模仿的滑稽,在这一刻都仿佛远去。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陈默脸上,落在他那罕见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上。
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这笑容投下的一束光,轻轻照亮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她见过他沉默的样子,疏离的样子,专注工作的样子,甚至紧张担忧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她见到他“笑”的样子。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褪去了所有沉重的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或许本来的、更柔软的、属于“陈默”这个年龄该有的模样。
那笑容很短暂,如同昙花一现。陈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很快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取景器上。
但苏晓己经看见了。
那一刻的感觉,并非突然滋长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复杂、更轻柔的情绪。像是终于穿过层层迷雾,窥见了一座沉默冰山在水面之下,那未曾预料到的、温和的轮廓。是一种“原来他也会这样笑”的讶异,一种“这样的他好像更真实”的触动,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微的悸动。
他并非永远活在阴影里。他也会被一个老人的怀旧故事和笨拙模仿逗笑。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苏晓的心田。她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顾师傅,脸颊却微微发热,心跳也莫名快了几拍。
采访在一种比开始时轻松许多的氛围中结束。顾师傅甚至答应,等他们片子剪出来,可以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