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的白,是另一种白。
不是片场那种为了上镜而调整过的、带着蓝灰调的冷白,也不是影院银幕那种吞噬一切的黑之后、猛然亮起的刺眼白。这里的白,是陈旧而务实的:略微泛黄的天花板,墙壁上刷着容易清洁的浅米色油漆,几处有破损的墙皮用白色胶带粗糙地贴着。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略显无力的嗡鸣,光线均匀地洒在一切都显得简洁到近乎贫瘠的空间里——两张铺着一次性蓝色无纺布床单的检查床,一个漆成白色的金属药品柜,玻璃门后整齐码放着各种大小的药瓶和敷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类似陈旧纸张和医用橡胶的味道,冰凉,疏离,不容置疑。
一位穿着白大褂、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校医示意陈默坐下。她动作利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同学,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她一边问,一边用手电照向陈默的瞳孔。
“陈默。”他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灯光刺入眼底的瞬间,他条件反射地想闭眼,却被医生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额头。那手指微凉,带着消毒后的干爽触感。“新闻传播学院。”他补充道,目光却无法聚焦在医生脸上,而是落在她胸前口袋里插着的几支不同颜色的笔,以及白大褂袖口一处洗得发白的磨损上。这些细节过于具体,具体到虚幻。
“大三了?”医生移动着手电,检查另一只眼睛,“刚才打球撞到头了?怎么撞的?”
“补防……撞了一下。”陈默机械地回答,大脑却在疯狂运转。瞳孔检查……这是判断有无脑震荡的基础步骤。流程是对的,环境是真实的。他甚至能看清医生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镜片上细微的划痕。这不是梦该有的清晰度。
“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吗?看东西重影吗?”
陈默摇头。除了思绪混乱和那份挥之不去的、身处异世的抽离感,身体似乎没有更多不适。额角那处旧疤在明亮的灯光下微微发痒。
医生关掉手电,又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湿发,仔细查看。“额头这里……有个旧疤啊。不是今天撞的。”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今天只是有点擦红,皮都没破。身上别处疼吗?胳膊腿活动一下看看。”
陈默依言活动了西肢。肩膀和后背的酸痛确实更接近运动拉伤,而非重物砸击后的钝痛。医生检查了他的关节,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心肺。“没什么大问题,”她最终得出结论,坐回桌前,开始在一本印着“树仁大学医务室诊疗记录”的本子上写字,“可能就是撞那一下有点懵,加上天热,有点轻微中暑征兆。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今天别再做剧烈运动了。如果出现持续头痛、呕吐或者特别困倦,要及时去校医院。”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写下日期:2015年8月12日。陈默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数字。2015年……横店的那一晚,是2022年。七年的跨度,以一种如此平静、如此日常的方式,被书写确认。
“医生,真不用拍个片子?”李庞在一旁不放心地追问。
“没必要。观察就行。”医生头也不抬,撕下一张处方签似的单子,“去隔壁药房领点藿香正气水,感觉不舒服喝一支。回去好好歇着。”
李庞连忙接过单子,道了谢。陈默却还僵在原地。
我是谁?
一个尖锐的问题在颅内轰鸣。我是陈墨,那个在片场掌控镜头、心里埋着旧痛、刚被一个酷似林溪的女演员击穿心防的二十七岁导演。我的记忆里有成片的灯光、威士忌的灼烧、十年未能消散的雨夜寒气。可指尖触碰到的,是廉价球衣粗糙的纤维;鼻端呼吸的,是2015年海市夏天潮湿闷热的空气;眼前确认的,是“树仁大学大三学生陈默”这个身份,正被一个穿白大褂的权威人士平静地接纳并处理。
二十七岁的灵魂,被困在二十一岁的身体里。记忆与生理,像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在这个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房间里,发生了致命的错配。
“同学,还有事吗?”医生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没……没事。”陈默仓促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谢谢医生。”
“嗯,回去吧。以后运动注意安全。”医生摆了摆手,注意力己经回到了那本病历本上。
回去……去哪儿回去?
陈默跟着李庞走出诊疗室,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墙上贴着《学生就医须知》、《传染病预防措施》,还有一张有些年头的、颜色暗淡的“树仁大学校园地图”。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些,像在确认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地图一角,用图钉固定着一小张泛黄的纸片,似乎是从什么旧宣传册上撕下来的,印着一个模糊的舞台轮廓和“XX年度校园文艺汇演”的字样,具体内容己看不清。这不起眼的碎片,却像一根细刺,扎了他一下。
药房窗口递出几盒藿香正气水,绿色的小玻璃瓶装在简陋的纸盒里。李庞塞到他手中。“拿着,回去就喝。”塑料药袋握在手里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走出医务室的小楼,湿热的海市午后气息再次包裹上来。与室内的冰冷消毒水味对比鲜明。不远处的学生食堂己经开始喧闹起来,飘来大锅饭菜油润的香气和学生们排队时嗡嗡的说话声。那是一个庞大、有序、充满鲜活生命力的日常世界的声音,正在向他涌来。
陈默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袋药,额角旧疤隐隐发热。理性的检验完成了——这不是梦,这是一个他必须面对、却全然陌生的“真实”。而在这真实里,还有一个名叫“苏晓”的经管院女生,像一颗遥远的、未引信的炸弹,潜伏在他刚刚开始认知的、这片名为2015的迷雾之中。
他该“回去”的,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