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背景里持续的呜咽。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张刚刚从灌木枝桠上解救下来的、边缘沾了点泥渍的纸页。苏晓的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颗投入静潭的石子,等待回音。
他该怎么回答?
否认,说只是个无聊的玩笑或口误?那太刻意,也与他当时失控般脱口而出的状态不符,更无法解释她眼中那份认真的疑惑。
承认?承认什么?承认我认识另一个和你一模一样、也对葱过敏的女孩?承认我来自七年后,你的脸是我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疤?
不行。
谎言太轻,承受不起这错位时空的重压;而真相太重,足以将眼前这尚显脆弱平静的一切击得粉碎。
他必须找到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带着部分真实却又无法被深究的回答。
他抬起眼,迎上苏晓等待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凝重的表情。
“我……”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见过很多人。”
这是一个事实。作为导演,他阅人无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文件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专注研究的花纹。“有时候,在一些很细微的地方……会突然觉得熟悉。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习惯,或者反应。”
这也是事实。记忆的渗漏,正是如此。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坦诚,却也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深困惑。“昨天……可能就是那种感觉。很突然,我自己也没弄清楚。”
他没有首接回答“记得”或“不记得”,也没有解释“怎么知道”。他只是描述了一种状态——一种因“似曾相识”而产生的、不受控制的反应。这解释听起来有些玄乎,甚至有点像是在为自己突兀的行为找借口,但它有一个优点:它无法被证伪,因为它关乎个人主观的感受和模糊的记忆。
更重要的是,它里面包含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茫然的真实情绪。
苏晓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在仔细分辨他话语里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风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却让等待回答的时间拉长了几秒。
这几秒,对陈默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有说“我相信”,也没有说“我不信”。这个点头,更像是一种接收到了信息的表示,一种“我知道了”的含蓄回应。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立刻从他脸上移开。她又看了他大约两三秒钟。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疑惑,而像是在进行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声的比对。仿佛在将他此刻的面容、神态、语气,与她脑海中某个模糊的、空缺的模板进行对照,试图找到一丝能够严丝合缝拼接上的痕迹。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划过自己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嘴唇的线条上。那目光并不带侵略性,却专注得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她再次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这一次,似乎带着一点点……了然的失望?或者说是,确认了“确实匹配不上”之后的释然?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淡淡的疏离,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一个隐约的期待落空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文件袋,纸张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管怎样,刚才谢谢你帮忙。”她礼貌地说,然后侧了侧身,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就在她即将抬步的瞬间,陈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手中文件袋口露出的一角纸张。那似乎不是普通的笔记或作业,上面有彩色的图案和排版,像是什么宣传页或广告样稿。最上面一行小字依稀可见:“……试镜妆容建议……”
试镜?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横店,片场,苏晓……这些词再次不受控制地串联起来。
“小心台阶。”
一个清脆的、带着自然关切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苏晓。她己经走上了第一级石阶,正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脚下——那里有一小块松动的石板边缘。
她的提醒很自然,完全是出于善意。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入陈默耳中的刹那——
“小心台阶!”
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却更年轻、更活泼、带着急切笑意的女声,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深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