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第32章 镜中迷影（第1页）

夜晚的宿舍水房，灯火通明，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廉价洗发水、沐浴露混合的复杂气味。水龙头哗哗作响，几个男生正在大声说笑，冲洗着运动后的疲惫。

陈默站在最靠里的洗手池前，用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冰凉的感觉暂时驱散了额角残留的隐痛和心头的烦闷。他关上水龙头，双手撑在池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布满水渍和细微划痕的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眉毛浓黑，眼睛因为疲惫和反复的刺激而有些泛红，但眼神深处，是一种与这张脸年龄不符的、沉重的疏离与茫然。皮肤光洁，没有岁月留下的风霜痕迹，只有额角那道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旧疤。

这是陈默。树仁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大三学生，21岁。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找到一丝属于“陈墨”的痕迹——那个在片场指挥若定、心底藏着无尽雨夜的二十七岁男人。没有。镜子里只有陌生的青春。

我既不是这里的陈默，也不是离开的那个陈墨。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冰冷而确凿。

那我，是谁？

是一个被困在两个时空缝隙里的游魂？是一个顶着别人皮囊的窃居者？还是一个……连自己存在意义都无法定义的错误？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面对这个根本性的问题。之前的恐慌、适应、观察、克制，都建立在“先活下去，先弄清楚状况”的本能之上。而此刻，在经历了与苏晓的近距离接触、记忆渗漏的加剧、以及“陈默”旧日人际关系的突然介入之后，这种身份认同的危机感，达到了顶峰。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触向冰凉的镜面，仿佛想透过这层玻璃，触摸到那个或许隐藏在后面的、真正的自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镜面的刹那——

“啪！”

头顶的日光灯管，毫无预兆地猛地闪烁了一下！光芒瞬间变得刺眼惨白，又迅速恢复正常。

陈默的心脏随着那闪烁剧烈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电流窜过脊椎般的惊悸感攫住了他。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那盏灯，又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是电路老化？是接触不良？在这栋有些年头的宿舍楼里，这太常见了。

但为何偏偏是此刻？在他如此专注地审视自我、质疑存在的时候？

那瞬间的闪烁，那异常的光亮，像极了……横店片场灯光崩塌前，某些电路过载时发出的、不稳定的频闪。也像极了某些科幻电影里，不同维度或时空发生干涉时，出现的视觉异常。

荒谬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涌现。

是巧合吗？

还是……两个世界的间隙，在他情绪剧烈波动、自我认知模糊的此刻，真的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不为肉眼所察的“震动”或“干涉”？

镜子平静地映照着他惊魂未定的脸。灯光稳定如常，仿佛刚才的闪烁从未发生。水房里其他男生的笑骂声依旧，水流声哗哗。

一切如常。

陈默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他不再看镜子，扯过旁边挂钩上有些发硬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

他转身离开水房，将那片氤氲的水汽和那面令人不安的镜子抛在身后。

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世界有其自身的、坚硬的纹理，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既定的规则、关系和轨迹。有些线，比如他与苏晓因课程而产生的连接线，看似偶然，却己深深嵌入这纹理之中，无法轻易剥离。

而有些线，比如不同时空记忆之间的连接线，看似虚幻，却在每一次靠近时都迸发出危险的火花，试图烧穿现实的帷幕。

世界有纹理，有些线越接近，就越危险。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苏晓轻柔的关切，眼前闪过她专注讨论时的侧影，以及镜中自己那双困惑的眼睛。

而我与她——

己经在无声地靠近了。

这靠近非他所愿，却似乎不可避免。而他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沿着这既定的纹理小心行走的同时，握紧手中那点可怜的清醒与克制，警惕着脚下可能出现的、通往未知深渊的裂隙。

夜色深沉，吞没了所有的脚步声和叹息。只有宿舍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像是这片陌生纹理上，微弱而固执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