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大门紧闭。
门外是初夏的蝉鸣,有些聒噪,门內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和毛笔摩擦的沙沙声。
这间屋子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空间狭小,窗户也只有高处的一条缝。
光线並不好。
乔兮月点了几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
桌案上已经没有空地了,甚至连地上,都铺满了写满字的宣纸。
那上面画满了奇奇怪怪的符號,还有无数个箭头和圆圈。
那是她脑海中,关於前世工业文明最核心的记忆——sop,標准化作业程序。
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是完全陌生的。
这里的匠人,信奉的是师徒传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他们把技艺当成玄学。
而乔兮月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玄学拉下神坛,把它变成一道道最简单的指令。
她拿起一张刚画废的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那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很难。
真的很难。
她要把“將钢材加热至800摄氏度”,翻译成“炉火顏色如日落时的晚霞”。
她要把“保持恆温15分钟”,翻译成“红色標准沙漏流尽三次”。
每一个数据,都要找到对应的参照物。
每一个动作,都要拆解成最基本的肢体语言。
乔兮月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把小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
她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眼睛乾涩得像是揉进了沙子,红血丝布满了眼球。
但她不敢停。
哪怕停一息,那股支撑著她的精气神可能就会散掉。
她拿起笔,蘸了蘸早已乾涸的墨砚,继续在纸上画著。
这次画的是一只手。
一只握著铁钳的手。
她在旁边標註了一个箭头,指著手腕的位置,写下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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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打直,不可弯曲,钳口需与水平面保持一指宽的距离。”
这就是细节。
魔鬼就在细节里。
之前的失败,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学徒的手腕抖了一下,或者钳子歪了一点点,这种微小的误差,在单件生產时无所谓。
但在大规模流水线上,就是致命的缺陷。
乔兮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噁心感,继续画下一张。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透过了这张薄薄的宣纸,看到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