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主位旁听的白羡安,目光从苏老夫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苏文正脸上,心中无声一嘆。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苏文正苏老大人?
出身清流,科举晋身,为官三十余载,始终以“清正廉明”四字立身。
他曾在賑灾银两案中顶住各方压力,彻查到底;
也曾因直言进諫,触怒天顏而被罚俸贬职,却从未折腰。
在世人眼中,他便是那等风骨錚錚的纯臣典范,是官场上少见的一股清流。
白羡安自己,虽与苏文正政见偶有不同,私下交往亦浅,但內心对其人品官声,始终存著一份敬意。
可自从昨日深夜,卷宗与密报递到他案头,看完其上罗列著苏老夫人与林氏在江陵老家的种种行径,白羡安便觉得胸口发闷。
这位苏老大人,清明一世,洞悉朝局,怎么偏偏在后宅家事上,糊涂至此?
甚至,比起当时一叶障目的自己,还要糊涂!
宦海浮沉,浊浪滔滔,想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不知多少同僚,並非倒於政敌攻訐或君王猜忌,而是败在了后院起火、家门不修之上。
苏文正兢兢业业一辈子,临到晚年,难道真要毁在这看似柔弱、实则跋扈无知的老妻手中?
清名若污,晚节不保,往日所有功绩,都可能被这一笔烂帐拖累,沦为笑谈。
可怜!可嘆!
苏文正僵立在那里。
怀中老妻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哭声压抑而绝望,是他过去几十年都未曾听闻过的悽惶。
他先是呆了一瞬,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老妻那剧烈耸动的肩背。
隨即,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用力將几乎瘫软的苏老夫人扶起,让她勉强站住:
“你不是回江陵了?岳儿和林氏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老夫人仿佛溺水之人终於喘上一口气,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话也说得顛三倒四:
“老爷……他们……他们带了大队人马,凶神恶煞,不由分说就闯进祠堂,惊扰了祖宗灵位!还要强行带走静薇!
妾身……妾身是薇薇的婆母,怎能眼睁睁看著?
妾身当即上前理论,他们便说妾身阻挠公务,將妾身也锁拿了!”
她越说越觉冤屈,泪水再次汹涌,“老爷,妾身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辱!您要为我和薇薇做主啊!”
苏文正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
他倏然抬眼,直直扫向公堂一侧——
那里,云昭正静静立著,身姿挺拔,神色无波。
对上他的目光,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身为外孙女的孺慕,没有被污衊被冤枉的悲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种对他不抱任何希望的目光,刺得苏文正心臟骤然缩紧。
这几日,他心中何尝平静过?
自那日大朝会,他亲眼目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血脉至亲,在金鑾殿上,面对天子与满朝文武,清晰而坚定地请求与姜家“分家析產,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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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时起,她便自称“云昭”,不再冠以姜姓,言谈举止间,也再无半分提及苏家之意。
苏文正岂会不明白?
这个外孙女,心性之坚,主意之正,远超他的预料。
她不愿认回苏家。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