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的紧急指令
对于王冶秋的突然到来,湖南方面极为重视,除派专人到机场迎接外,省内党政主要领导专程到他下榻的湖南宾馆汇报情况,并要聆听“王老的指示”。
当然,湖南方面对王冶秋的尊敬,不只是针对国务院图博口一位负责人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对其本人颇具传奇色彩的革命生涯以及人格的敬重。
在马王堆汉墓发掘23年之后的1995年10月,国家文物局为纪念这位新中国文博事业的第一代奠基者,特地编印出版了一本专集《回忆王冶秋》。从这部专集中,可以看到王冶秋传奇的人生和不凡的经历——
1909年(清宣统元年),王冶秋在辽宁沈阳市出生,后随其父回原籍安徽入私塾读书。1923年随兄王青士来到北平志成中学和英文补习学校就读,这时认识了韦素园、鲁迅、台静农、曹靖华等进步人士,开始接受新文艺及共产主义思想,并参加未名社活动、二七示威等历次游行。1925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后,转回家乡安徽发动革命暴动,以后长期在北平做中共地下工作。1930年被捕入狱,受酷刑。时值中原大战爆发,张学良率部入关,看守人员逃散,王冶秋随同范文澜等人逃脱。因在狱中受刑太重,出狱后仍吐血不止,不得不暂到北平西郊韦素园处养伤至年底。当1931年身体好转,赴天津找组织关系时,不但未能成功,反而听到曾做过中共青岛市委书记的其兄王青士在上海龙华与何孟雄、林育南、柔石等人一起被捕被杀害的消息。其后,辗转河北、山西、山东、四川等地,以教书为业,继续寻找组织关系。在这期间,受鲁迅先生的鼓励和帮助,先后完成出版了《唐代文学史》《民元前的鲁迅先生》《青城山上》等作品。其中《青城山上》广为流传,文中的诗句如“海静得似春江帆船却像载着无限的凄凉不要讲话吧静静地想默默地注视着那春江”更是久传不衰。
从1940年起,王冶秋担任冯玉祥的国文教员兼少将秘书,与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取得了联系,经王若飞批准,回到党的组织。其后在周恩来、董必武直接领导下,从事党的地下情报工作。1946年,王冶秋随冯玉祥一起到南京,秘密安排当时任第三绥靖区副司令长官的中共地下党员张克侠与周恩来进行会晤。这次会晤,对淮海战役初期何基沣、张克侠在前线率23000多人起义起了很大的作用。
冯玉祥出国后,王冶秋又受党的派遣,来到国民党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身边当少将参议,继续做地下情报工作。在这期间,他通过地下电台,向中共中央提供了国民党华北、东北地区的军事调动情报,以及华北行辕、各军兵种编制名单、唐山地区敌军布防等重要情报,为解放军在华北战场的胜利做出了贡献。为此,王冶秋得到了中共中央的电报嘉奖。
王冶秋陪毛泽东主席观看古代绘画(引自《王冶秋文博文集》)
1947年秋,王冶秋的秘密电台被国民党破获,他避开了敌人的追捕,进入华北解放区。自1949年2月起,参加解放北平的接管工作,并出任北平军事管制委员会文管会文物部副部长。之后完成了对北平文物、博物馆、图书馆的接管工作。同年12月被任命为文化部文物局副局长。1959年为文化部文物局局长。1966年“文革”开始后,王冶秋遭到江青等人的迫害,被内定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发配到咸宁干校的牛棚关押、改造。直到1970年,国务院成立“图博口领导小组”,周恩来想起了这位蒙难的战友,借机亲自点名把王冶秋从咸宁干校调回北京,主持图博口的工作。
或许,正是由于这样非凡的人生经历和背景,湖南方面的领导才亲切地称他为“王老”。
这个时候的王冶秋尚不知道,博物馆内外的狂飙巨浪不但未有减缓,反而愈演愈烈。而关于女尸的传闻也越来越多,大街小巷充斥着“那个2000多年的老太太突然坐了起来,冲参观的人群笑,长得像《红色娘子军》上跳芭蕾舞的吴清华一样漂亮”“这个老太太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博物馆特地从北京请来了郭老(沫若),郭老一来,老太太就跟他打招呼,郭老才知道她说的是2000年前汉代的话。于是郭老就用汉代的话跟他交谈,最后还作了两首诗请老太太指教。老太太很谦虚,表示不敢指教,要当郭老的学生学习现代诗词,郭老没有答应,只给她吃了一个苹果”等等。受这种传闻的**与驱使,涌往博物馆参观的人群达到顶峰,有数十人被踩伤,差点死于非命。鉴于这种危局,博物馆几次关门停展,但都未成功。一群又一群的人高喊着:“老子早晨4点就来等候,一天没吃饭,就是为了看那个老太太,和她说几句话,谁要关门就和谁拼命……”博物馆怕激化矛盾,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只好再次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开放。
王冶秋在省委领导的陪同下来到博物馆,当他目睹了人山人海的混乱局面后,极其恼怒地问:“这是干什么?”
“是对外展出女尸。”在身旁的文化组副组长张瑞同答。
“是谁叫你们展出的?”王冶秋大怒。
张瑞同用眼睛瞅了下那位一同来的当初指示对外开放展览的军代表,军代表预感大事不妙,原来那种敢于担当责任的冲动不再,他将头一扭,装作没事一样一声不吭。张瑞同见状,尽管心中极不痛快,但又不敢说明,只好像捏扁了的皮球,低头聆听王冶秋的训斥。
当王冶秋将憋在肚子里的怒火发泄完之后,才同省委军、政领导以及张瑞同等来到自己下榻的湖南宾馆了解情况,商量对策,寻求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
三天之后,王冶秋飞回北京,并很快以书面形式向国务院做了详细汇报:
王冶秋同志关于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情况的汇报
我于六月二日至五日去长沙了解马王堆一号汉墓情况,现汇报如下:
这个墓是军区医院挖防空洞时发现的,由省博物馆进行清理,事先并未报告省委,更未报告国务院,新华社的内部报道不确。发掘中,才报告省委。省委很重视,常委几个同志都到现场,采取措施。因观众太多,白天无法工作,只能在夜间进行。我听到消息后,即请考古所去了两人,后来又派两位搞化学保护的人去。自一月中旬动工,四月中旬结束。由于我当时认识不足,没有即去现场了解情况,采取措施,现在看来,有少部分文物遭到损坏。
墓是外椁三层,内棺三层,上铺八十公分的木炭,再覆盖的白膏泥一公尺多,上面再夯土,从墓顶到墓底深达二十公尺多,系密封保存。因之,棺木、尸体、殉葬品发掘时都保存完好。殉葬器物上有“轪侯家丞”封泥及“轪侯家”字样。据《汉书》等记载:“轪侯”是惠帝二年(公元前一九三年)封,传四代即废。墓主人是女性,据长沙医学院鉴定,约五十至六十岁,估计可能为第一代轪侯“利苍”(《汉书》作“黎朱苍”)侯的妻子。但墓内唯一的一颗印章可能系角质做的,出土时像豆腐一样软,照相已不清楚,出水后即干缩,现已看不清刻痕。尸体保存完好,皮下松,结缔组织有弹性,纤维清楚,股动脉颜色与新鲜尸体动脉相似,注射防腐剂时软组织随时鼓起,以后逐渐扩散。两千一百多年前尸体保存如此完整,对防腐、冷藏、密封等方面都有极其重要的科学研究价值。美帝现在为了植皮保存皮肤可达六个月,已轰动世界医学界,这个尸体皮肤表层毛孔虽不可见,但以下皮层还基本保存。
外椁与棺之间放了大批殉葬品。内棺上放有长达两米、宽一米五帛画(幡?)一件,上绘天、人、地情况,是我国两千一百多年前唯一的一件画在丝织品上的绘画(新中国成立前战国墓中出土一件带字的“缯书”已为美帝盗去;另一件帛画,很小,当时未加科学处理,现已全部变黑)。现在出土的这幅帛画,已经上海博物馆老裱画技工裱好。棺中丝织品很多,墓主所穿衣服即达十四至十五层(保存不好,已无法复原)。外椁中保存有完整的竹笥(即箱子),竹笥中放有衣服,其中有罗衣,细如蝉翅,重四十八克(不到一两)。其他则有各样颜色、花纹的丝织品,出土时色彩鲜艳,无论从数量上质量上都是前所未见的。
墓中出土的漆鼎漆绘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