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安顿下来的次日,宫中秩序便逐渐恢复。虽不比紫禁城那般刻板,但晨昏定省的规矩仍在。皇后居于“天地一家春”,一早便传下懿旨,命各宫妃嫔于辰时正至殿中觐见请安,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那位新封的答应、尚未正式觐见过中宫的余莺儿。
辰时未至,“天地一家春”正殿内己是暖香浮动。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于上首凤座,身着石青色缎绣凤穿牡丹纹常服袍,头戴点翠钿子,仪态端庄,面容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高位妃嫔陆续到来。华贵妃年世兰到得不早不晚,她今日穿着件湖蓝色缎绣玉兰蝴蝶纹衬衣,外罩一件银灰色坎肩,妆容清淡,虽难掩病后倦色,却更显出一种疏离的清贵之气。她向皇后行过礼,得了皇后一句“瞧着气色还是弱,要好生养着”的关怀后,便安静地在自己位于皇后左下首的首位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
其后,齐妃、敬妃、端妃、丽妃、襄嫔、欣嫔等也依次入内行礼落座。殿内一时珠环翠绕,却并无多少喧哗,只闻衣料窸窣与环佩轻撞之声。高位妃嫔们彼此间颔首致意,低声寒暄两句,气氛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平静。
新晋的贵人们则显得拘谨许多。沈眉庄与安陵容、李芸等人一同进来,行礼后便安静地退到后排站立(低位嫔妃无座)。甄嬛因禁足初解,又是首次在这样的场合露面,更是小心翼翼,垂首敛目,力求降低存在感。富察贵人倒是抬着下巴,努力维持着世家女的骄傲,只是在那满殿的高位妃嫔面前,也不得不收敛几分。
辰时正,殿外太监扬声通传:“答应余氏,觐见——!”
霎时间,殿内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余莺儿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绣折枝海棠锦缎旗袍,头上戴着鎏金点翠蝶恋花头饰,耳坠明珠,打扮得甚是娇艳夺目。她显然是精心修饰过,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得意,步伐却因初次正式觐见而略显紧绷。
她快步走入殿中,依照引路太监的指引,在距皇后凤座前方适当的距离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明显的谄媚:“奴婢余莺儿,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清朝宫廷礼仪森严,处处都体现着等级差异,只有皇后、贵妃和妃,才能自称臣妾,嫔位自称嫔妾,而贵人以下的,一律自称奴婢或奴才。
皇后端着和煦的笑容,受了她的全礼,方才温声道:“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余莺儿站起身,又忙不迭地转向年世兰的方向,同样行下大礼,“奴婢给华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金安!”
年世兰淡淡地“嗯”了一声,受了她的礼,并未多言,只目光平静地在她过于鲜亮的衣饰上扫过一瞬。
余莺儿起身后,又转向其他高位妃嫔,依着位份高低,一一拜见。她对皇后和华贵妃的态度可谓是敬畏又讨好,每次行礼都恨不得将腰弯到地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口中吉祥话不断,那副极力想攀附又难掩轻狂的模样,看得几位老资历的妃嫔心下暗自皱眉。
轮到向齐妃、敬妃等行礼时,她的态度便稍稍随意了些,虽仍守着规矩,但那骨子里的热络劲儿却淡了不少。齐妃懒得理会,哼了一声就算应答。敬妃则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漠。
轮到欣嫔和襄嫔,敷衍更盛,欣嫔虽然性子首爽,但知道轻重,这等场合,只能压下心中不满,点点头算是见过礼。襄嫔城府极深,且一心扑在女儿身上,早对帝王的恩宠不在意了,更不会跟余莺儿这个得志便张狂的小答应计软什么。
至于那些位份不如她或与她同级的,余莺儿的态度就更微妙了。对襄嫔、欣嫔等,她只是草草行了个礼,目光却忍不住在对方略显素净的衣着上打了个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她看来,这些久无圣宠的“老”妃嫔,纵有位份,也不过是占着位子罢了,哪里比得上她这新承雨露、风头正劲的“妙音娘子”?
当她走到甄嬛、沈眉庄、安陵容等新晋秀女面前时,那种基于“得宠”而产生的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与她们位份相同,甚至出身远不及她们,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高她们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