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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寒冰下的暗流（第1页）

端妃骤然病倒，宫门深锁的消息传来时，甄嬛正在窗下临帖。笔尖一顿，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如同她骤然沉下的心。

“怎会如此突然？”她搁下笔，指尖微凉。端妃虽常年称病，但前次相见时，那份沉静气度犹在，怎地一夕之间就病重至此？她立刻想到万寿节后皇帝的冷淡、以及自己那未能延续的恩宠……莫非与此有关？一种不安的预感萦绕心头。端妃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隐约能给予指引的“老人”，若她倒下了，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岂非更如盲人行路？

念及端妃此前点拨画眉之恩，虽目的不明，终究是份人情。甄嬛沉吟片刻，压下心中惶惑，唤来贴身宫女菊青：“去备一份厚礼，拣些温和滋补的上好药材，再配上那柄我收着的紫玉参如意，随我去‘汇芳书院’探病。”无论真情假意，这表面功夫必须做足，或许……也能探听一二虚实。

出乎甄嬛意料，病中的端妃并未将她拒之门外。内殿药气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混杂着一种陈旧的、属于病人的衰败气息。昔日那份若有似无的孤高清冷己被沉疴暮气取代。端妃无力地倚在迎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来了……”端妃的声音气若游丝，示意她坐下。

甄嬛恭敬行礼，送上礼物，说了些“愿娘娘早日康复”的场面话。端妃静静听着，末了，却意外地自己将话题引向了别处，语气平静得近乎悲凉，竟毫不避讳地谈及娘家兄长获罪下狱、即将问斩之事。

“世人皆道华贵妃圣眷优渥，”端妃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目光空茫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苏绣，“却不知这恩宠背后，是能换命的。当年年羹尧九十二条大罪，桩桩件件足以凌迟处死、祸连全族，可结果呢？他至今仍在圈禁中苟延残喘。”她顿了顿，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而我这兄长……不过些许牵连，便落得秋后问斩的下场，家产抄没，妻离子散。”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吉祥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好一阵才缓过来。端妃喘着气，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怆与无力，字字句句，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甄嬛的心底：“如今……如今我想变卖些体己，托人送与嫂嫂侄儿，使他们不至冻饿街头，竟也千难万难……各处推诿搪塞，无人肯行这个方便。无宠无势，在这深宫，便是原罪。连至亲之人的性命、身后事，都护不住，救济不得……呵呵……”

甄嬛静立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冰透了西肢百骸。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妃嫔，如今被病痛和家族厄运折磨得形销骨立，听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最惨痛的现实。万寿节精心打扮却徒劳无功的挫败感尚未消散，此刻又被这血淋淋的对比狠狠击中——得宠，便能逆天改命，纵是罪大恶极也能保全性命；失势，便连最基本的怜悯也求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

那点因挫折而生出的气馁与犹豫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醒、也更为冷酷的决心。恩宠，不仅仅是锦上添花的风光，更是绝境中能赖以生存、甚至能换取性命的筹码！它是在这吃人深宫里，唯一能握住的、实实在在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坚定：“娘娘切莫过于伤怀，保重凤体要紧。您的苦处，臣妾……明白了。”她并未多说，但眼神己然不同，“世事艰难，然路总是人走出来的。娘娘今日之言，臣妾铭记于心。”

端妃缓缓闭上眼，似乎己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轻轻挥了挥手。甄嬛知道话己至此，无需多言，恭敬地行礼告退。

走出“汇芳书院”，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甄嬛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被点燃了。她必须争，而且要争赢。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爱，而是为了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能够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时近冬至，圆明园早己是一片琉璃世界。玉树琼枝，冰棱垂挂，连日大雪将殿宇楼台妆点得如同瑶台仙境。按宫中旧例，此时需筹备两桩大事：一是在福海举办冰嬉盛会，二是安排銮驾仪仗，准备回紫禁城过年。往年这些事务皆由皇后主持，华贵妃从旁协理，而今中宫被变相禁足于长春仙馆“侍疾”，千头万绪的重担，便悉数压在了身怀六甲的年世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