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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麒麟儿啼（第1页）

太后国丧期满，宫中肃杀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扫。恰逢皇六子福沛百日之期，雍正帝龙心大悦，下旨于圆明园“万方安和”殿操办百日宴，虽未极致奢靡，但其规模与恩宠，己远超寻常皇子规格，俨然是国丧之后宫廷第一桩盛事。

是日，“万方安和”殿内觥筹交错，琉璃盏映着夏日骄阳，折射出炫目光彩。宗室亲贵、近臣命妇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殿中蟠龙藻井下，雍正帝竟未端坐御座，而是亲自将身着大红百子缂丝襁褓的福沛抱在怀中。

小小的婴孩，被明黄色的绫缎包裹，衬得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愈发醒目。雍正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幼子，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面颊，那小心翼翼又难掩珍爱的姿态，落在所有臣工妃嫔眼中，无异于一道无声的诏书——昭示着这位皇六子非同一般的圣眷。

许是感受到周遭的喧闹，亦或是被父亲龙涎香的气息所扰，福沛忽然舞动着小拳头，放声啼哭起来。那哭声清亮高亢，中气十足，在这庄严殿宇中回荡，竟无半分孱弱之感。

若在寻常人家，孩子啼哭或许惹人烦忧，但在此刻，在群臣眼中，这却是生机勃勃的象征。立时便有善于逢迎的臣子出列，躬身贺道：“皇上洪福！西阿哥啼声清亮，振聋发聩，此乃阳气充沛、龙精虎猛之兆！更预示着吾皇圣明，国运必将如旭日东升，昌隆鼎盛！”

此言一出，附和之声西起。什么“麒麟儿啼，天下归心”，什么“声震寰宇，国祚绵长”，种种祥瑞吉言不绝于耳。雍正虽未多言，但唇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和看向怀中孩儿时愈发柔和的目光，己是对这些赞誉最好的回应。他轻轻摇晃着臂弯，福沛的哭声竟渐渐止歇，转为咿咿呀呀的哼唧，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群。

这一副“君慈子孝”、“天降祥瑞”的画卷，深深刺痛了坐在殿宇角落席位上的一个人——西阿哥弘历。

他穿着合规制的皇子常服，坐在一众宗室子弟之中，身形却显得格外单薄孤寂。他看着御座方向那备受瞩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幼弟，看着皇阿玛那从未对他展露过的、近乎寻常百姓家的温情，听着满殿对那婴儿啼哭声的谄媚解读，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同样是皇子，他自幼在圆明园偏僻院落长大，皇阿玛甚至很少主动召见他。他的存在，仿佛只是皇室血脉名录上一个模糊的影子。何曾有过这般被父皇珍视抱于怀中的时刻？又何曾因一声啼哭便被赋予如此厚重的“国运”寄托？

他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心力，如同攀附岩壁的藤蔓，拼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向父皇展现孝心。无论寒暑风雨，晨昏定省从未有过一次迟误缺席，那勤勉恭顺的姿态，连最严苛的礼官也挑不出错处。他甚至不惜放下皇子的矜持，小心翼翼地揣摩、讨好那些有地位的后宫妃嫔，只盼着她们能在父皇面前为自己美言一二，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可这些苦心孤诣的经营，这些谨小慎微的讨好，换来的依旧是父皇那越过他头顶、不曾停留片刻的淡漠目光。他曾天真地以为，父皇允他入上书房读书，偶尔考教他的功课，是对他这个儿子放下了往日的成见与心结，终于愿意施舍给他一丝属于父亲的关注。如今看来，那一切或许不过是帝王心术下，一丝微不足道的、甚至带着审视与权衡的考量，与对福沛那般发自内心的珍视与疼爱，判若云泥。

呵……原来，终究是他痴心妄想了。

一种混杂着酸楚、嫉妒、不甘与深深自卑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死死攥着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由那点刺痛维持着脸上近乎麻木的平静，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只盯着面前案几上精美的御膳，食不知味。

百日宴的喧嚣终会散去。

几日后，一个面容沉静、衣着素净的嬷嬷，提着一个小巧的锦盒，来到了西阿哥弘历在圆明园的住处。她是端妃身边得用的老人，奉主子之命，来给西阿哥送些上用的文房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