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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乱絮与寒枝（第1页）

得了雍正那句沉甸甸的“朕准了”，年世兰便知，借来的东风己鼓满了帆。她并未立刻大张旗鼓，而是先令周宁海会同内务府几个稳妥的掌事，以“筹备回銮、厘清各处分例、整肃怠惰”为名，对圆明园内几处人员芜杂、差事紧要的局所——如负责搬运、洒扫的杂役房，看守库房、偏院的低等太监聚居处，乃至各宫负责外围粗活的三等宫女住所——进行了一次明面上的“例行检视”。

这检视，查的是宫规懈怠、物品损耗、人员名册是否清晰，罚的是几个平日里便有些偷奸耍滑、克扣同行，甚至是盗卖宫中物品的小头目，赏的是一两个办事格外勤谨老实的宫人。动静恰如年世兰所期许的那般：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那些心里揣着事的人，感觉头顶悬着的规矩之剑，似乎离自己的脖颈又近了几分。

一时间，园中表面依旧为回銮之事忙碌着，底下却悄然漾开一层不安的涟漪。这一“惊”，果然惊出不少沉滓。

有私下传递宫外物件、夹带私信的；有宫女太监看对了眼，暗通款曲，结成“对食”以慰深宫寂寥的；更有一些，是昔日皇后乌拉那拉氏掌权时，安插在各处、或替其办过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的“老人”。皇后骤然倒台，瘫痪失语，这些曾依附着参天大树而生的藤蔓，瞬间成了无主孤魂，惶惶不可终日。其中不乏机灵的，眼见皇贵妃势大，敬妃、裕妃等高位妃嫔又都是积年的老人，眼神毒辣，轻易不敢凑上前去，便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入宫不久、根基尚浅的低位妃嫔。

于是，一番暗流涌动下，竟真让这些人钻出了些缝隙。有那曾在针线房做过事、眼明手快的嬷嬷，借着进献精巧针线的机会，向祺贵人表了忠心；有那在御膳房有些门路、能弄来些时新点心的太监，悄悄递话给了沈贵人身边的宫女；甚至还有设法向莞贵人、贞贵人示好的。连余莺儿那般境况，竟也有两个在偏僻处做粗活、饱受欺压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寻上门去，只求个稍微宽松些的依靠，免受管事嬷嬷无休止的盘剥。

年世兰冷眼瞧着周宁海报上来的这些纷乱信息，心中一片清明。这些“乱絮”，大多不过是深宫底层求存的本能，或是昔日权力崩塌后的余震，与谋害皇子的阴毒手段相比，格局太小，动机也杂。那些低位妃嫔，多半也只是贪图些便利，或想多几个能使唤的耳目，眼下尚无能力，也未必有胆子，去策划那般针对弘昭的险恶之事。

一番梳理，宫闱风气为之一肃，几只不大不小的“苍蝇”被拍落，可年世兰心头那根最尖利的刺——关于弘昭受惊的真相，却依旧深埋，纹丝未动。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原点，牢牢系在那个沉默如石的梁西妹身上。

腊月二十六，圣驾如期回銮紫禁城。北风卷着残雪，扑打在朱红宫墙上。翊坤宫的殿宇依旧恢宏，金砖墁地，暖阁生香，可年世兰踏入其中时，却只觉得一股经年不散的阴寒之气，隐隐沁入骨髓。或许，是心未暖。

年节踵至，紫禁城陷入一年中最繁忙、最讲究、也最虚华的循环。宴席、祭祀、朝贺、赏赐……千头万绪，皆需皇贵妃总揽大纲。纵有敬妃、裕妃、丽妃、欣嫔、襄嫔五人尽心竭力协理，许多关节仍需年世兰亲自裁定。她强撑着病体，白日里处理如雪片般的宫务，入夜后咳疾便反复袭来，常至深夜方能勉强安枕。太医请脉开的方子，一碗碗灌下去，似石沉大海，脸色非但未见红润，反在宫灯映照下，透出几分虚浮的青白。

端柔公主入宫请安时，见到额娘这般模样，眼圈立刻红了。她如今己完全是出嫁公主的气度风范，行事稳重周全，可面对年世兰，却仍是那个会扑进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女儿。她带来了府中最好的药材，亲自盯着小厨房熬煮，一口口吹凉了喂到年世兰唇边。

“额娘定要保重身子，您这样，女儿在外如何能安心？”端柔握着年世兰瘦削的手，声音哽咽。开春后，她便要随额驸返回草原，此去千里，归期难料。公主府上下都在紧张收拾行装，可她心中最放不下的，唯有病中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