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武以仪器望,待之尤重。数幸其第,如家人礼。仪矜功恃宠,遂与宜都公穆崇伏甲谋乱。崇子逐留,在伏士中。道武召之,将有所使。逐留闻召,恐发,逾墙告状。帝秘而恕之。《崇传》云:天赐三年薨。先是卫王仪谋逆,崇豫焉,大祖惜其功而秘之。及有司奏谥,大祖亲览谥法,至述义不克曰丁,大祖曰:“此当矣。”乃谥曰丁公。案刘显之谋,窟咄之难,大祖皆赖崇以免,可谓心膂之臣,而亦与仪通谋,大祖且不敢举发,仪之声势可知矣。
天赐六年,天文多变。占者云:“当有逆臣,伏尸流血。”帝恶之。颇杀公卿,欲以厌当天灾。仪内不自安,单骑遁走。帝使人追执之,遂赐死。观下文所引《陈留景王崇传》,仪之死,恐亦未必如史之所云也。
《悦传》云:悦袭封后为宗师。悦恃宠骄矜,每谓所亲王洛生之徒曰:“一旦宫车晏驾,吾止避卫公,除此谁在吾前?”初姚兴之赎耿伯支,悦送之,路由雁门,悦因背诱奸豪,以取其意。后遇事谴逃亡,投雁门,规收豪杰,欲为不轨。为土人执送。帝恕而不罪。
明元即位,引悦入侍。仍怀奸计。说帝云:“京师杂人,不可保信,宜诛其非类者。”又云:“雁门人多诈,并可诛之。”欲以雪其私忿。帝不从。悦内自疑惧。怀刃入侍,谋为大逆。叔孙俊疑之。窃视其怀,有刃。执而赐死。案《安同传》云:大宗在外,使夜告同,令收合百工技巧,众皆响应奉迎。所谓百工技巧,疑即天兴元年所徙,此亦当在京师杂人之列。是时贺兰部屯聚安阳,诸部亦往往相聚,盖皆内怀疑贰,大宗不获用代北诸部,乃借新徙之汉人,以倾清河也。
《烈传》云:元绍之逆,百僚莫敢有声,惟烈行出外,诈附绍,募执明元。绍信之。自延秋门出,遂迎立明元。
《崇传》云:卫王死后,道武欲敦宗亲之义,诏引诸王子弟入宴。常山王素等三十余人,咸谓与卫王相坐,疑惧,皆出逃遁,将奔蠕蠕。素,遵子。惟崇独至。道武见之,甚悦。厚加礼赐,遂宠敬之。素等于是亦安。
然则当时宗室之中,不怀疑叛者,惟烈、崇二人而已,犹未知其果出本心,抑事势邂逅,不得不然也。拓跋氏亦危矣哉!清河之变,盖不减六修之难。然六修之难,卫雄、箕淡,能率晋人南归,而清河之变,播迁之百工技巧,只为明元之奉,则以六修难时,刘琨在北,声势相接,清河变时则不然也。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武之善经也,亦必我有以兼之、攻之、取之、侮之而后可。不然,纵机会日至,亦何益哉?
明元雄略,迥非道武之伦,故宋武戡定关中,审慎迟回,卒不敢救。然明元亦非忘情猾夏者,故宋武一死,而兵衅遂启,其事别见第四节。明元旋死,子焘立,是为魏世祖大武皇帝,而其猾夏弥甚矣。
《魏书·明元纪》:泰常七年,宋武帝永初三年。四月,甲戌,封皇子焘为泰平王。初帝素服寒食散,频年动发,不堪万几。五月,诏皇大子临朝听政。当时实未立大武为大子,疑当作皇长子。是月,泰平王摄政。八年,宋少帝景平元年。十有一月,帝崩于西宫。大武监国后,明元避居之处,见下。时年三十二。
《世祖纪》云:大宗明元皇帝之长子也。母曰杜贵嫔。《皇后传》云:明元密皇后杜氏,魏郡邺人,阳平王超之妹也。初以良家子选入大子宫。有宠。生世祖。及大宗即位,拜贵嫔。泰常五年,永初元年。薨。世祖保母窦氏,初以夫家坐事诛,与二女俱入宫。大宗命为世祖保母。性慈仁,勤抚导。世祖感其恩训,奉养不异所生。及即位,尊为保大后。后尊为皇大后。
《齐书·魏虏传》云:佛狸母是汉人,为木末所杀。佛狸以乳母为大后。自此已来,大子立,辄杀其母。
《宋书·索虏传》云:焘年十五六,不为嗣所知,遇之如仆隶。嗣初立慕容氏女为后,又娶姚兴女,并无子,故焘得立。
《魏书·外戚传》:杜超,泰常中为相州别驾,魏于邺置相州。奉使京师。时以法禁,不得与后通问。
始光中,宋文帝元嘉元年至四年。世祖思念舅氏,以超为阳平公,尚南安长公主,拜驸马都尉。以法禁不得通问,乃讳饰之辞。焘母在魏宫,盖并无位号,后又因事为明元所杀。焘非借窦氏保全之力,则得其长育之功,故感之甚深也。然其获建为继嗣,则又深得崔浩之力。
《浩传》云:大宗恒有微疾,怪异屡见,乃使中贵人密问于浩曰:“朕疾弥年,疗治无损,恐一旦奄忽,诸子并少,将如之何?”浩曰:“自圣化隆兴,不崇储贰,是以永兴之始,社稷几危。今宜早建东宫,选公卿忠贤,陛下素所委仗者,使为师傅,左右信臣,简在圣心者,以充宾友;入总万几,出统戎政,监国抚军,六柄在手;则陛下可以优游无为,颐神养寿,进御医药。万岁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则奸宄息望,旁无觊觎。此乃万世之令典,塞祸之大备也。今长皇子焘,年渐一周,明叡温和,众情所系,时登储副,则天下幸甚。立子以长,礼之大经。若须并待成人而择,倒错天伦,则生履霜坚冰之祸。自古以来,载籍所记,兴衰存亡,鲜不由此。”大宗纳之。
于是使浩奉策告宗庙,命世祖为国副主,居正殿临朝。司徒长孙嵩、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东厢西面。浩与大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为右弼,坐西厢东面。百官总己以听焉。
大宗避居西宫。时隐而窥之。听其决断,大悦。谓左右侍臣曰:“以此六人辅相,吾与汝曹游行四境,伐叛柔服,可得志于天下矣。”会闻宋武之丧,遂欲取洛阳、虎牢、滑台。浩谏,不听。后卒自将南下。见第四节。世岂有不堪听政,而可以即戎者?然则谓明元传国,由于疾作,又魏史讳饰之辞也。其后献文传位孝文,亦自将出击柔然,然则以一人主国政,一人事征伐,盖拓跋氏之成法。《序纪》言禄官、猗?、猗卢三人,同时并立,禄官坐守,而猗?、猗卢,并出经略,亦其类也。
明元时,道武诸子,多先后殂谢,道武十男:明元、清河而外,曰浑,曰聪,皆早死,未封。曰河间王修,曰长乐王处文,皆死于泰常元年,即晋义熙十二年;曰阳平王熙,死于泰常六年;曰河间王曜,死于泰常七年,即宋永初二年,三年;皆在大武监国之前。惟广平王连,至大武始光元年,即宋元嘉元年;京兆王黎,至大武神?元年,即宋元嘉五年乃死。而与大武并生者六人:曰乐平戾王丕,母大慕容夫人。曰安定殇王弥,母氏缺。曰乐安宣王范,母慕容夫人。曰永昌庄王健,母尹夫人。曰建宁王崇,曰新兴王俊。母氏并缺。
《刘洁传》云:世祖监国,洁与古弼等选侍东宫,对综机要,洁典东部事,弼典西部。敷奏百揆。世祖即位,委以大任。超迁尚书令。鹿浑谷之役,见下节。洁私谓亲人曰:“若军出无功,车驾不返者,吾当立乐平王。”洁又使右丞张嵩求图谶,问:“刘氏应王,继国家后,我审有名姓否?”对曰:“有姓而无名。”穷治款引。搜嵩家,果得谶书。洁与南康公狄邻及嵩等皆夷三族,死者百余人。《丕传》云:坐刘洁事以忧薨。子拔袭爵,后坐事赐死,国除。
丕之薨及日者董道秀之死也,高允遂著《筮论》,曰:“昔明元末起白台,其高二十余丈。乐平王尝梦登其上,四望无所见。王以问道秀。筮之,曰:‘大吉。’王默而有喜色。后事发,遂忧死,而道秀弃市。”
《范传》云:刘洁之谋,范闻而不告。事发,因疾暴薨。健子仁,与濮阳王闾若文谋为不轨。发觉,赐死。崇子丽,文成时封济南王。后与京兆王杜文宝谋逆,父子并赐死。俊坐法削爵为公。俊好酒色,多越法度。又以母先遇罪,而己被贬削,恒致怨望。渐有悖心。事发,赐死。然则大武兄弟六人,始终无异意者,安定殇王一人而已,得毋以其殇故邪?
乐平王之觊觎,早在明元之末,则明元之使大武监国,必非由于疾病。六人之母,未必无贵于大武者,大武之得立,盖实以其长,崔浩盖以是动明元也。《北史·长孙嵩传》云:明元寝疾,问后事于嵩。嵩曰:“立长则顺,以德则人服。今皇长子贤而世嫡,天所命也,请立。”乃定策,诏大武临朝监国。浩实乃心华夏者,岂以大武母为汉人而辅立之与?然大武乃纯以鲜卑人自居。大武与宋文帝书曰:“彼年已五十,未尝出卢,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复何知我鲜卑常马背中领上生活。”见《宋书·索虏传》。
《魏书·本纪》言其“性清俭率素。服御饮膳,取给而已。不好珍丽。食不二味。所幸昭仪、贵人,衣无兼采。每以财者军国之本,无所轻费。赏赐皆是死事勋戚之家,亲戚爱宠,未尝横有所及”。岂以其少见遇如仆隶,故习于俭素与?又云:“临敌常与士卒同在矢石之间,左右死伤者相继,而帝神色自若,是以人思效命,所向无前。命将出师,指授节度,从命者无不制胜,违爽者率多败失。性又知人,拔士于卒伍之中,惟其才效所长,不论本末。”言虽溢美,然《宋书·索虏传》亦言其“壮健有筋力,勇于战斗,攻城临敌,皆亲贯甲胄。”则其长于用兵,自非虚言。于是南吞僭伪诸国,北攘柔然、高车,而祸之中于中国者亦弥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