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蛇口改革:4分钱的事01
中国的改革,分为农村改革和城市改革。农村改革,是从小岗村开始的;城市改革,是从蛇口开始的。
深圳的改革开放,也是话分两头。东头从深圳开始,西头从蛇口开始。
蛇口与深圳并不完全是一回事,社会影响和历史意义也不尽相同。蛇口的改革开放起步更早,手法独特。蛇口是由一家背景特殊的百年名企负责开发的,企业办经济,与深圳市政府办企业、政府推动市场经济正好形成对照。因此有人说,深圳的改革开放就好比是双龙戏珠,东成西就,妙趣无穷。
招商局来到蛇口
1978年6月,61岁的袁庚接到一项特殊任务:调查研究如何进一步办好香港招商局。这项任务将他推到历史的前台,他因此出任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全面主持工作,成为招商局这家中国百年名企的第29任“掌门”。
招商局创立于1872年,主张其事的是当时的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李鸿章。因为镇压太平天国、负责通商事务,李鸿章等晚清“中兴大臣”领略了西方列强“坚船利炮”的厉害,也意识到非学习“洋务”,不足以应对“三千年来之大变局”。设立轮船招商局,“招天下商,通九州航”,实现富国强兵,正是晚清洋务运动的大手笔。大名鼎鼎的洋行买办和工商业活动家徐润、唐廷枢等都先后入局,虽然历经晚清战乱、辛亥革命、国民革命、两次世界大战、解放战争,招商局也曾辉煌,也曾寥落,却始终不倒,在中华大地绵延不绝。直到1979年,招商局还是香港四大中资企业之一,堪称中国洋务运动硕果仅存的百年名企。
袁庚生于深圳大鹏,父辈即有闯海经历。他早年就读于广雅一中,沐浴岭南之地的开明风气,领受温润敦实的经典教育。后来,他在谍战中受磨砺,在外交中长识见,视野开阔,积淀深厚。袁庚曾身陷囹圄五年半,铁窗下数蚂蚁的日子是他人生大彻大悟的机缘。平反后,袁庚在交通部外事局任职,随交通部长走访世界各地,对港口城市、海洋工商文明有切近观察和认知学习的难得机会。唯其如此,袁庚才有可能在对香港招商局作了一番短期调查后,就拿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调查报告,进而入主招商局,成为有百年历史的招商局的第29代掌门。1917年出生的袁庚,到招商局任职时已经年逾花甲。这个年龄,应该是开始享受颐养天年的退休生活的时候了,仕途进退和功名利禄应该早就是过眼云烟了。这个年龄,还有机会、有能力做事的人,要么不做事,要么有志去做一番大事。就在中国改革开放最需要袁庚这样的人的时候,袁庚来到了蛇口。
袁庚到蛇口是为香港招商局寻找商机。招商局这家曾经组建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支商船队的航运巨头,在100多年后袁庚接手的时候,已经“连一条船也没有”了。当时,香港是全球著名的国际航运中心,环球航运包玉刚、东方海外董浩云、万邦集团曹文锦和华光航业赵从衍号称“香港四大船王”。其中,包玉刚拥有的船吨位有1300余万吨,董浩云的船拥有1100余万吨的吨位。这两位华人船王在世界“七大船王”中分别名列第一、第二。董浩云曾被《纽约时报》称为“世界最大的独立船东”,他的信念是:“地球表面34是海洋,我们应该有雄心征服海洋。”包玉刚从购入一艘旧船开始,最终登上世界船王的宝座,成为香港传奇的代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面对香港航运业的蓬蓬勃勃,再看香港招商局的萧条败落,袁庚深受触动,决心放手一搏,为招商局再创港口和航运事业的辉煌。蛇口,就是他反复比较后,为香港招商局选定的创业基地。
蛇口离香港近,这点很重要。与香港一水之隔,乘快船半个小时至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位于香港的招商局总部。这对于沟通国际航运信息、有效开展企业管理,是个可以接受的时空距离。
蛇口土地便宜,这是最重要的。袁庚到招商局就职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港岛中央商务区贷款买了一座24层的写字楼,便再也没有能力在寸土寸金的香港买地建工业区了。当时,香港繁华地带的地价仅次于日本东京银座,每平方英尺(0。0929平方米)1。5万港币,郊区工业用地也要每平方英尺500港币以上。袁庚也曾到澳门找地,试了一试,但当时澳门电力不足,港口水浅,一时难以发展起来。而蛇口的工业用地,便宜到几乎只需要付出开发成本。
1978年10月9日,袁庚在一份《关于充分利用香港招商局问题的请示》中明确提出要在邻近香港的宝安蛇口公社境内建立工业区。
1979年1月31日,刚刚过完春节,袁庚来到当时国家副主席李先念的办公室。他汇报了招商局的发展史和招商局在蛇口设立工业区的设想。接着,他拿出地图请李副主席看,说:“我们想请中央大力支持,在宝安县的蛇口划出一块地,作为招商局的工业区用地。”
当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刚结束不久,改革开放热情正炽,具体操作正待破局。李副主席对于招商局的开创性设想非常支持。据说,他仔细看了地图后接过袁庚递过来的一支笔,在地图上一画,说:“就给你这个半岛吧。”
袁庚一看,很大一块地,足有30多平方千米,心里估算了一下,默默感叹道:“这得多少开发资金啊!”袁庚没敢要这块30多平方千米的地,最后只要了2。14平方千米,开发了约300亩的区域。(1)这就是当年的蛇口工业开发区。
“香港第一课”
袁庚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商人,但他不乏商人的精明。
晚年的袁庚曾经说过,当初没有接受李先念副主席划的整个南头半岛是一个遗憾。但是实际上,袁庚既不是没有“经略天下”的宏大理想,因为他在“蛇口试管”里做的全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谦谦君子。袁庚是经过精明务实的商业算计才做出的决定。当时开发1平方千米大约需要投入1亿元,南头半岛36平方千米,光土地开发就需要30亿到40亿元的资金投入,钱从哪里来?国家没钱投,银行贷款需要信用,招商引资谁信你?当年蛇口开发初具规模的时候,袁庚拉了很多港商到蛇口考察,为了增加好感,每位提供15元一份的盒饭。港商们口头上都说好好好,不错不错。吃完盒饭,剔完牙,坐船回香港,如泥牛入海再没消息。如果袁庚不顾自身条件盲目上马,周转不过来了怎么办?项目失败,国家的宝贵资金打了水漂怎么办?重回秦城监狱里去吗?经过商业算计,袁庚最后只接受符合商业预算的开发体量:2。14平方千米。站在企业运营的角度看,这是符合商业逻辑的。从这个意义上讲,袁庚并不浪漫,而是非常精明务实。正是因为袁庚的精打细算,后来的蛇口开发虽然也起起伏伏、困难重重,最终还是坚持下来了,坚持到成功的那一天了。
袁庚的精明不是先天就有的,而是学习得来的。
袁庚刚到香港时,招商局还是租房办公,租金昂贵,很不划算。于是,袁庚首先张罗银行贷款,为招商局买楼。经过艰难的谈判,一栋位于港岛干诺道上24层的大厦以6180万港元的理想价成交。买卖谈成了,袁庚依“常理”热情地邀请卖主一起吃午饭庆祝。无奈卖主怎么也不肯去酒楼吃饭,坚决要求尽快到律师楼把相关手续办好,以拿到定金。最后,大家只是简单地吃了河粉、面条等快餐。期间,香港卖主就要求袁庚下午两点“一定”“准点”“无论如何”赶到律师楼,交付2000万港元的定金。当天下午两点,袁庚准时到达律师楼,卖主也如期而至。没想到,卖主的汽车停在门外都没熄火,只等双方在律师楼办完交易手续拿到支票,就立即安排专人坐汽车直奔银行。这位香港卖主为什么要这样争分夺秒?事后袁庚才了解到,当时香港已经实行每周双休,第二天就是星期六,银行不上班。如果星期五下午3点之前支票不能交给银行,卖主就要损失2000万港元的3天存款利息。按照当时香港的浮动利息,3天的利息就是几万港币。对比内地同志的慢条斯理,没有时间观念,没有理财观念,不少公司不及时进账,有人把支票搁在保险柜里过夜不当回事的常态,袁庚被这个香港卖主深深地触动了。后来每每忆及此事,他总是说:“我们古人讲一寸光阴一寸金,香港人呢,在激烈的竞争环境下,真正把时间当作了金钱。”这就是袁庚初到招商局的时候学到的“香港第一课”。
香港是个世界性的商业大都会。只要虚心学习、用心领悟,处处都能学到商业社会的真谛。袁庚不但向银行家学习,向企业家学习,他也向保姆、菲佣学习。《袁庚传》的作者、深圳著名的调查记者涂俏就曾听袁庚谈起过一个有趣的话题:内地人工便宜,香港人工很贵,但是为什么人们不花几百块钱请内地保姆,却要每月支付3750港元在香港请一个菲佣呢?因为菲佣专业、敬业、效率高。彼时间,“**”刚刚结束,内地的人们对时间、金钱、效率,不是完全没有概念,就是抱着可能完全错误的成见。袁庚的香港商业启蒙课,比起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学得早一些。
“蛇口实践课”
俗话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