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余心之烦错,宁翰墨之能传。”冯芸接口,这一段是她和韦止的对手戏,其余人都在旁边保持沉默,“夫君为何心事重重?难以传、传诸翰墨。”
这里她吃了个螺丝,眉头皱了一下,“有点拗口啊。”
事实上,不但拗口,而且第一句台词的气口也找错了,是何余心,而不是何余心。不过陈子芝并不打算纠正冯芸,这姐本来就在找茬,这会儿出头,那是给自己找事。
他不但没说话,还往椅子里又缩了缩,似乎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王岫在他身边也动弹了一下,往后一靠,似乎是在桌子底下开始玩手机了。
在围读会上玩手机,要不是王岫,谁有这个胆子?反正陈子芝不敢,刘导也留意到他们这块的动静,眼神瞟过来一会,跟着叹了口气:“张,你怎么说?”
张编剧的话透过电脑传来,还挺虚弱的:“啊?我?”
线上会议不能完全取代线下,总是有原因的,张编剧的理由也很多,“说啥呢,我刚没听清,病房很卡。”
今时今日,还有卡到不能通话的病房吗?你别说还真有,张编剧去的医院是百年老院了,苏式建筑,墙相当的厚,手机信号很弱。
医院的wifi,链接设备数太多,通话效果也不理想。这样他人虽然在,但只是“如在”,听着可以,指望他来和冯芸争辩,那就难以办到了。
刘导明显更上火了:昨天的围读会,一开始进行得还挺好,王岫和陈子芝提的,那都是有建设性的意见,能改,而且难度不大,几句话把问题解决,接着往下顺,两人的对手戏明显感觉就提升了。
这种改动,导演是乐见的。但冯芸呢?下午轮到她的戏份,毛病就来了,先是嫌自己人物动机不明确,要加动机——
加动机比加台词还难办,加动机是要直接动结构了,当时被刘导否了之后,一晚上到今天,接近二十四小时,这位作得没完没了,从结构到案件逻辑,再到台词、场景,没有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诉求:改结构,给她加戏,这一点谁都能看得出来。
这要求是不是异想天开,得分人了。按冯芸的咖位,在别的剧组其实要改戏也就一句话的事,进组的时候就会带着自己的编剧,这也是时下很多大咖的作派。
就算开了围读会,剧本都定稿了,又如何?我主演大咖说要改,第二天都开拍了,头天晚上改剧本的都不是没有过。
这种事也没什么明确的标准。就说陈子芝,在《长安犯》这里如履薄冰,担心自己被剪戏,可如果现在去演个千万投资的都市爱情喜剧片,他来主扛票房的那种,其实他也可以拥有随时改剧本的地位。
当然,他履历比不了冯芸,这位是真影后大花,也扛过亿级票房的那种,有奖又有票房能力,专业水平也受到肯定,筹码是很多的。那《长安犯》的剧组配置,能不能让冯芸这么为所欲为,就得看大家各自的判断了。
一开始要动结构,被刘导直接否了,当晚吃饭的时候,刘导和周鹄去抽烟聊天,晚上回来,冯芸火力继续,围读会结束之后,刘导又被王岫约走了。等于这一天下来,冯芸没找到机会和刘导私下沟通,只能在围读会上发力施压。
也不能说她挑的刺就没道理,本来就没有绝对完美的剧本,这是商业片,又不是什么冲奖的文艺巨作,一百个人来,能挑出一百个毛病,只是导演觉得这样的剧本足够开拍也就行了。要改,不改,也就是核心人群一句话的事。
在陈子芝看来,其实如果冯芸昨晚能和刘导见到面,直接睡一觉,或者不睡也行,撩他几下,再提出加戏的要求,没准刘导还真就给她加点来安抚她了,动结构估计还是办不到,加台词、加镜头那还是可以的。
可就是因为昨天没见上,整件事就变味了,她的话越说越多,挑的刺也越来越多,要全改就相当于重写剧本。张编剧这个情况,想在一周内全部重写根本是不可能的,要临时换编剧,那就不是刘导说了算的了。
而且,进展到围读会阶段,剧组建组已经几乎成形,很多钱是每天都花出去的,比如说一些家在外地的工作人员,来京出差,每一天都要产生餐住费用,加上人工,这份开销并不低。
以《长安犯》的预算规模,只要刘导愿意,要ver其实也不成问题,但这就得看刘导的脾气了。做导演的没有老好人一说,也有自己的艺术家脾气,刘导算是相对没那么火爆的,其实人情上相当圆融,但他也有显然的嗜好。
昨天刚被王岫和陈子芝的对手戏给激发出不少灵感,就接二连三地承受冯芸的打击,抬出张编剧,也没能分担什么火力。只接巴掌,没有甜头,泥人都有土性,刘导能不烦吗?
围读会开到第二天下午,全场仍然只有冯芸的声音,王岫和陈子芝成了念台词的机器人,都不开腔了,王岫甚至直接开始玩手机,刘导看了,更是一腔邪火,也不好冲着别人发。
陈子芝要也跟着玩,那还算是个人选,敲打下陈子芝,也算是震慑冯芸了,剧组其他人跟着都能紧紧头皮。不过陈子芝猴精猴精的,表现得异常模范,都快把那叠剧本给看烂了,没有一点能挑剔的地方。
其余的小虾米,说是npc,可能混上主桌的,哪个是蠢猪?都深谙察言观色,冯芸话越多,他们越老实,刘导的脾气没有别处发泄。眼看围读会开了两天,进展不到三分之一,全是冯芸极限施压,那口膨胀得不能再膨胀的气球终于到达顶点,在一个微小的契机下猛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