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其实也蛮爱吃荞麦面的,只是随意抱怨几句,便去找来食材,帮着烧水开工。王岫继续讲述《长安犯》剧本十到十五稿的波折:“第二个制片离开项目之后,其实,剩下的机会也不多了。如果第三个制片还不能把项目做出来,知名制片接手的概率就非常低了。”
这和转学三四次的学生,老师心里也发怵是一个意思。一个商业片项目多方辗转还没有结果的话,其余制、导心里也会发怵。周鹄就是在这时候入场的,他带来了他的编剧班底,再度对剧本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这一次,恢复了崔澄的人设,并且给他改了名字,添加了士族背景,为《长安犯》的政治博弈定下了“士庶之争”的概念,脱离了之前的“武周崛起”。宫廷味少了,视野开阔了,但破案的诡计部分,一塌糊涂,数易其稿还是无法让周鹄和王岫满意。
但这个阶段,除了这部分瑕疵之外,其余大抵已经定型,算是可以开始找导演了。刘导加入之后,最后才找来张编剧,重新粉饰了侦破情节,这时剧本已经进展到十七稿了。由于陈子芝对前情一无所知,只当大概只有常规的七八稿,今天才知道背后的故事如此曲折。
“张编剧有个特点,性格比较随和,能够配合导演、制片和主演的要求来改稿定稿,所以经常出现在大片最后几稿这部分。刘导也知道这点,所以指定张编剧来做,破案诡计部分,几个点都是他给的,张编剧来圆。说张编剧是传音喇叭也行,体现的几乎都是他的审美和意志。”
“对张编剧来说,只要钱不少,他也无所谓,他是只认钱的,没有什么艺术追求,大烂片的剧本一样署名。”
这也就解释了冯芸挑刺,刘导大怒了,原来张编剧虽然看似是周制片的班底,这里却是刘导的代言人。陈子芝撇了一下嘴:“那他和刘导的确是同路人,刘导自己还往这片里投钱呢,转头又把历史顾问当人情送给他朋友。审的那都是什么呀,历史常识性错误比比皆是,都不用发烧友,我都能挑出一大堆。”
“说是自己投钱了,但给的现金很少,没收导演费就折了一部分股金了。”
煎牛排很简单,只是要开抽油烟机,环境比较嘈杂,两人因此必须离得较近,几乎是贴着说话,王岫对于刘导的一些小动作,显然也并不满意,“没办法,刘成已经算是比较有操守的导演了,还有点艺术追求。至少,不管好不好色,他对剧本的判断是专业的,标准也比较单纯。”
在几个投资人之间周旋,为了小情人胡乱加戏,这样的导演,陈子芝还没接触过,他拍的戏毕竟不多,但平时听一些业内八卦,刘成真还算是可以的了:“没往自己兜里大把搂钱就忍着吧。”
“是啊,剧组资金一拨付,全都是瞅准了来贪污的。介绍一两个不管用的顾问,比起来已经算是小毛病了。”
王岫作为投资商兼导演兼主演,自然深知其中三昧,他摇了摇头,“就这位,还算是费了大力气争取来的。刘成不来,周鹄兴趣也不大;周鹄不接手,刘成又觉得一般制片人码不出他要的盘子。一个弄不好,导演和制作人都不干,这个项目就彻底黄了。”
看他秀眉微蹙的样子,好像是真的为《长安犯》受了不少闲气,陈子芝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岫帝,这么波折重重的,就为了一个商业片——你图什么呀?”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但陈子芝是真的疑惑。如果他是王岫——换作是陈子芝,对这个项目自然是上心的,他才刚起步呢,对他来说,求而不得之物实在太多,他的生活遍布贪得与焦渴,但王岫则不同。
世界对王岫来说,犹如一个予取予求的大口袋,他想要的无不早已得到。《长安犯》如果只是一卷被递到手中的剧本,或许挑拣后还会偶然动兴矜持出演,如此九九八十一难的长路,支持他走下来的是什么?
别说什么艺术追求,这项目纯粹就是商业片,根本没有坚持初衷的核心主创,连故事都改得面目全非。要说为了保证卖座,那其实王岫也可以去演单主探案,他的气质虽文,在现代探案题材里也还算撑得起来。又不是没有演过,也不是没卖过座,这是一条被完全验证过的道路,如果王岫选了那个题材,盘子搭建肯定比现在要顺太多了。
随着对项目参与得越来越多,陈子芝的不解是日益加深的,他不知从何而来一些信心,认定一定有一个非常王岫的答案,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说实话,迟迟未问,主要害怕那理由过于凡尔赛,反而把自己给气到,但终究是好奇心作祟,问了出来。
“什么?”
抽风机着实有些吵,牛排也煎到了火候,王岫一面去关机器一面扭头问,恰好陈子芝也觉得他多半没听清,往前凑着想再说一遍,两人这就撞在了一起。陈子芝仓促间撞上一片微凉的皮肤,好像还有点脆硬,他一张嘴本能想咬一口确定口感,舌头触上才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王岫的耳朵。
不是……死嘴,这是从狗身上借来的吗?这下尴尬了,陈子芝自己的耳根子都热了:“啊,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磕着你吧?”
他赶忙从灶台前离开,连荞麦面都忘了下锅,王岫倒觉得好笑,麻利地将牛排装了盘,转过身看着他不说话,半天,见陈子芝没反应,才对他勾了勾手:“面。”
“哦哦……”陈子芝连忙献上攥在手里的包装袋,咳嗽两声,东摸摸西摸摸,觉得脸颊的温度降下去了,这才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刚是说——不就一破商业片吗,费这么多心思,值得吗?您图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