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的大雨冲刷着木制的屋顶,击打出原木的本色,雨水顺着倾斜的屋檐滚流而下。整个山寨寂静无声。
裴徵站在二楼窗畔,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对面的木屋笼罩在烟雾蒙蒙中,远处青山连着青山。
所幸启程及时,来到此寨当晚就下起了暴雨,一连三天也未曾停歇。她与亲随居住在一老妇人家,其余属下各自被安排人家居住。到今日,她还连那神童的面都未曾见到,只在乍到之时见过土司一面而已。
那小神童就是土司的孙女,汉名叫作黎宁。听说来意,土司便静静摇了摇头。
寨中有女人曾随马队往来川藏经商,会说一些汉话。她告诉裴徵说:“老祖母说,麽些的儿女不会离开家,黎宁将来会继承她的位置,成为麽些族人的依靠。”
裴徵沉静地望着窗外。
亲随端茶上来,说:“学府有心事。”
裴徵看向他。亲随说:“蛮夷之人固执排外,不是意外之事。不过寨中人还算亲和,不是没有转机。”
“出行之时,未曾料到如此阻碍重重。”裴徵说。昔年圣上选妃,才女美女盈车而来,如今她也是负圣命出京,擢选女官岂不比后宫三千更荣门楣,谁知竟是一步一个坎。如今看来,往后行动也不由她乐观了。
裴徵说:“不知见高现下如何了。”
“学府已留了照应,还是放宽心。最坏不过是回京后求旨一道,终归能得的。”亲随说。
“夜长梦多,我只怕横生波折。”裴徵忧心说。
第四日清晨,雨淅淅沥沥地渐停了。
楼见高恍惚从睡梦中醒来,自己还身处房中。东方既白了。不过几日光景,她的下巴已尖了起来,一张小脸惨白无光。
方才她做梦,梦见自己还被关在屋子里。楼下传来动静,说学府官要走了。她透过檀窗往下看,裴徵的马车正从楼下经过。楼见高急得团团转,抄起不知什么东西,将窗砸出一个大洞,天光照进来。她越窗而出,跑走了。
醒来,窗上并无有大洞,人还躺在床上。窗外也不是天光,雨淅沥沥的不晴。楼见高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下。
她心中好悔。悔恨自己为何当时不将窗砸开逃走。可她却也知道,哪怕她当时破开了窗,走下楼去也会再被父亲逮住。她也明白,礼数所制,若她真是砸开窗子逃出去的,裴徵也不能带她走。
困住她的从不是这窗。
屋中无人,楼见高虚弱爬起,踉踉跄跄一路走至书案前。砚中墨已干涸,楼见高深深闭眼,只觉心神俱碎,身形晃了晃,泪水啪嗒嗒地滴在砚台中。她点去颊上泪,操起墨条研墨。
几日水米未进,提起笔管时,她腕臂颤抖。兼毫落于碎金宣上,横出一笔飞白。
天将阙,东君笑何来?
镜寒千里照不得,玉女壶倾掣紫蛇。
风刀羽翼难消受,雨刃竹骨不堪折。
三日三夜啖蕉鹿,墨龙直上朝天路。
归南十万八千里,梦觉却是南柯处。
可笑最少年,曾把望帝泣血,尽作笑言。
问苍玄,何人告我!此身既无怜,何必开天眼?
嚼穿锦绣终成烂,吐碎珠玉弃沼潭。
病骨三日下黄泉,恨笋一夕冲霄汉!
——楼见高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