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竹简往小几上一丢,翘起二郎腿。又拿起唱词来看,不由得嗤笑。
莫道雌鸟不高声呢。
他忽感视线在身,转头过去,只见琵琶女坐众人中,定定地看着他。与他目光相撞,也不躲闪,又静静凝望他片刻,才低头拨弦。
程恩心中大感厌恶。
羯鼓声动,管乐齐鸣。恢弘乐音中,隐约听得一哭泣的女子唱:“倦倚楼高——惊闻钟,未见东风何不同……”
擂鼓者振臂高挥,重重落下。
惊雷滚动,咔嚓一声脆响,手中木藤断裂,楼见高脚下一滑,半个身子脱落山路。那藤又挂住了,她将脚尖踩在石头凸出处,另一只手撑着泥地,几度飘摇未能起身。
抬头,雨点如麻。她几乎悬坠于此,低头看下去,山下悬崖万丈,此时心中只是茫茫然,竟不知怕了。
“放手吧。”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
你看前路可有踪迹?你瞧那山高树深,只有荆棘暴雨。路尽头,没有夷寨,亦无裴徵。
手滑下一分。
“放手吧。”
今日澄明无云,是天要你死。
手臂已全然无力,双腿抖若筛糠。好似酷刑加身,实难承受。只要放手,就解脱了。
楼见高的手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周围都是雨水的雾气,像是她绝望那三日的梦里,像是未醒。
往日平生,都挂在那株藤蔓上摇摇荡荡。周围雨声喧腾,天地无人。她望着自己满是划痕的手,嘈杂的声音在耳边,蒙着雾气,她只是茫茫然。
见高……
天要你死……
可愿随我进宫……
此身既无怜,何必开天眼!
一股巨大的悲怆突然自楼见高胸膛迸发,那迷雾骤然散去了,她双眸中射出一道凛凛的瞳光。
此身既无怜,何必开天眼?
我偏不信!
她以头撑住泥地,脚下湿滑,无论如何也攀登不上。她猛一伸手,抓住地面上凸出的一块石头,泥水打滑,抓不住,她将腹部靠着地面,用手拼命地打开泥土,手心血迹晕在雨里,转瞬就看不见了,冲刷出一块尖峭的石,她一把扣住了。
手下藤蔓咯咯作响。她狠心一闭眼,道:要杀便杀。
老天爷,要杀便杀!
她微微松手,往上部迅速错了下手,一挺身,膝盖猛地挺上地面,她迅速地松开藤蔓,抓住山体。就在她松手的那一瞬间,只听脆弱的咔嚓一声,那藤蔓就如同一条只有尾端挂在树上的长蛇,沿着山石,荡到那一边去了。
楼见高跪在原地,将头靠在石壁上,一时动也动不得。
方才只有雨声,这时,怪鸟叫,野兽啸,甚至似乎连蚁虫哀嚎之声她都能听得了。又是一个炸雷,她猛一瑟缩。
楼见高低着头,重重的雨点打在脊背上,像是从冰面上滑下一般,她觉不出疼。膝盖上的血水流出来,混进身下的水泊里,她看到几个大大的水滴垂落,在那水泊上击打出涟漪。
一霎时的万籁俱寂。
好一会儿,她回身坐过来,方才不怕的万丈悬崖如今如同鬼口,直叫她心脏紧缩。她紧靠着崖壁,缩在两壁岩石挤出的狭小拐角里,双腿悬空,坐了一会儿,颤抖着手打开全然淋透了的包袱。
胡饼湿透了,她合着脸上、手上的水吃下肚去,不知自己吃的是什么。猛地一噎,喷出半口来。
楼见高仰头看着天,忽然又哭又笑起来。
管弦奏鸣,鼓乐声声,蜿蜒蛇径直上云端,雨密如帘,天地间只有一道人影。古琴女哑着嗓子还在唱,唱凤凰笼,唱不高声,欲唱泪欲流。更不知这词是谁写的,写给谁的,写来又何用。
琵琶的尾音铮铮。
雨水自岩石滚落,如瓢泼般击在屋檐上,晕出漫天一色的黑。偌大的山寨中只零星地亮着几点灯火,光影透窗落在下一层的房檐上,淋淋反光。
雷电照亮黑铁般冷硬的夷人小神童的眼睛,仿若深林中机警的小兽在丛叶中惊鸿一现。老祖母早觉孙女今日有些反常,雷雨初降时她就显露出焦慌,坐立不安。此时终于是耐不住,径直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