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公主喃喃自语道,“去年泰王的千秋,想必你去献艺了。”
“小人不曾。”
“哦?你这样的歌喉,倒是可惜。那你自然是永王的宴会常客了。”
“小人卑微,不曾赴过皇家宴。”程恩说。
“怎会如此?”公主笑道,“永王记挂着你,说你技艺超群,我听得你名字熟悉,才选你献艺御前。”
她似乎真以为自己是无意间流露出乡音土韵,居然不加审问。程恩心中暗笑。
“今年曲江宴上永王重赏一人,不是你么?”照华说。
“回公主,小人确于今年献艺于曲江,不过永王赏赐的乃是歌女云音儿。”程恩说。堂堂参政公主,男女不同,竟也能记错。
“哦——”杨凤仪低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看来你的大赏要在我身上了。你家中高堂康健否?但愿这赏金能解你燃眉之急。”
“小人只有一老母,居于京畿,由小妹照料,身体康健,怎敢劳公主费心。小人感念公主慈心。替老母谢过了。”
“好,好,好。”照华连声道,笑了。招了招手,侍女将一酒坛呈上,“这是曲江宴的春恩酒,向来御赐于进士。你今日有功,特赏赐于你。来人,带先生去饮酒,不可怠慢。”
那程恩笑着叩头谢恩,得意至极。然而来者却不是侍女,两位魁梧侍卫走上前来,黑压压阴影笼住他,程恩笑意一僵,脸色顿时变得仓皇,披甲侍卫俯视他,冷声说:“请。”
程恩欲叫公主,还不待说话,已被一把掳起,就这样一路死死抱着酒坛,被“请”了出去。
杨凤仪背过身去,双眸一片冰冷。金梧上来伺候,为公主解去繁复彩衣。杨凤仪忽而一笑,金梧抬头,说:“公主为何发笑?”
“一个小小的乐班供奉,就已看不惯本公主至此了。”杨凤仪道。无冤无仇,毫无利益瓜葛,他便能以性命为注讨她的霉头,更遑论那些之乎者也的士大夫了!
“斥鴳岂知鸾凤。哪朝哪代无有一两个酸腐之人。”金梧跪下为公主打理裙摆,说,“公主若是为这粗浅小人烦扰,反是不该了。”
“只可惜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所谓大才,心胸尚不及我侍女。”照华说,步下台阶,“裴学府可有信来?”
金梧摇头,说:“山高水远,想是旅途不便。”
她先一步打开珠帘,跟随公主转入雕花月洞门,进得内厅。公主在梳妆台前坐下,金梧为她除去钗环,说:“今日暑热,膳房做了槐叶冷淘,早在凉水里镇着,配了冷盘,用的是韩将军今晨围猎献上的一头乳鹿,另有一些时令蔬果。这片刻已换了一次,正新鲜时候。公主忙完公务,现下用膳正好。”
说话间,已为公主去了满头簪环,将发髻打开,梳理罢,在脑后简单挽成一髻,露出脖颈来。
照华用帕子擦了擦脖颈上的细汗,说:“不用了,赏下去吧。幕僚近日上书拿来我看。”
金梧一笑,取一轻纱披帛绕于公主肩臂上,说:“学府几日不在,公主便要为公务废膳,等她回来,我们真不知怎样交待。”
公主起身,她随公主走到坐床边,伸手招来一婢女,接过她手中的扇子,说:“依奴婢看,公主倒不是为那小人烦心,是天气炎热所致。房里虽有冰鉴,到底欠几分凉爽。现下日头渐沉,奴婢让人摆膳在听风亭如何?”
门外侍女通报:“张君求见。”
金梧话语妥帖,公主已有几分动容,加之张君巧言相劝,遂摆驾听风亭用膳。见张君面带笑意,殷勤侍奉,心中不虞有几分化解,却忽然又想起一事来。
杨凤仪筷子一顿,说:“传驸马来。”
张君略怔,一笑:“想是卑下服侍得不妥贴。”
“妥帖之至。”公主说,“还有更妥帖的,可惜你今日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