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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弯而不折（第2页）

他心中积愤都在此刻发泄而出，一时顾不得死活了。最后一笔将要落定，忽而笔杆被人一握。贺宣怀心下一惊，忙松手退开两步。公主低头将那画观定，并无一言。贺宣怀躬身站立，心跳如鼓鸣。公主转头看他，将手中笔朝案上啪嗒一掷。

贺宣怀心中咯噔一跳，马上跪下身来。屋中侍女霎时跪倒一片。公主将那画拿起，看向贺宣怀，说：“好个臣德。我本非公子，看来杨家也算不上振振公族了。”

贺宣怀一时赌气，未料及此，听得此话一时大骇，立刻伏低身子叩首，道：“臣不敢。”

《诗经·周南·麟之趾》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麒麟有蹄，却不会践踏人，就像大家公子一样，待人宽厚。

麒麟有额，却不会抵人，就像公门贵姓之家，待人和善。

麒麟有角，却不会顶人，就像有德行的公族，待人宽容。

“长歌亦善谑，缘何不乘龙。看来这门婚事实在是委屈了你。”公主将画纸拿起，递予金梧，说，“将此画交予玉桐，叫她起草退婚文书，他日同禀圣上。状元既然不愿，何必强求。”

贺宣怀闻听此言，立时大骇，忙叫一声公主，向前膝行两步。如今身为驸马，已是一生仕途无望，倘若抗旨退婚，将会是何下场？恐怕还会累及父母。只逞一时意气，竟至如此！

杨凤仪低头看他。贺宣怀嘴唇颤抖片刻，说：“臣一时鲁莽失礼，请公主恕罪。”

金梧忙说：“公主，驸马性情温润，想必无嘲讽之意，退婚之事还望三思。”

“性情温润反生暗箭，你岂未听他御前之言？速召玉桐来见。”

“公主！”贺宣怀忙道。

公主俯视他。贺宣怀喉结动了动，心中酸楚难以详表，事到如今岂有他法，忍屈吞辱，含泪道：“微臣愚钝，忤逆至此，原是万死大罪。草芥之命不足为惜，不敢带累家中双亲。若蒙公主不弃，从此愿效张敞之劳，乞请公主垂怜。”贺宣怀说完，两泪潸然而下，又是叩首。

一时静谧。

贺宣怀听得头顶一声叹息声。公主说：“起来吧。”

贺宣怀缓缓起身。照华说：“你是状元，自然有你的傲气。我贵为皇女，岂能容你忤逆？”

“自赐婚起你便闭门不出，把我的颜面放在何处？”贺宣怀慌忙又打一躬，杨凤仪说，“如此业已宽宥。千不该万不该，你今日不该于父皇面前玩弄言语伎俩。”

语末带出一丝冷意。贺宣怀又受一惊，慌忙后退一步，又是躬身，睫上还带泪。

“臣，心中……一时难平。绝非有意……有意……”

“好了。”公主说。贺宣怀腰身更弯下一些。公主搀起贺宣怀，说，“你不必再生不平。纵便不尚公主，难道没有朝堂之争？似你这般状元，三年便出一个，纵有过人之处，难道都是经天纬地的人才不成？未必各个都能登阁拜相，休要自视过高。”

贺宣怀嘴唇微动，待要出言，终归咽下了，又露几分委屈之色。公主转身看他，语气温和几分，说：“如今尚公主，你于父母处难全孝道。明日差人去往你家乡，赏金银各五十两，锦缎十匹，布帛三十匹，着令州郡新建宅所，供他二位养老。以后亦不需耕种自养，每年食粟由公主府供给。”

贺宣怀心下意外，眼圈泛红，不知是感动还是仍在自怜，低头低声谢恩。

“这是殊荣，你要谨记。”照华抬了下手，满屋婢女这才站起来，公主不再看他，说：“明天早晨你来侍膳，去吧。”

金梧递上帕子，照华擦干净手上的墨迹。扬了扬下巴，另一个婢女上前，将贺宣怀已污了的那幅画收拾下去，将案上墨迹擦干。

贺宣怀目光跟随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湿漉着眼睛躬身行礼，静默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