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团火久吐不出,锻成了胸中的块垒,压得她日夜喘息艰难。听得楼见高切中肺腑的一句话,方觉周身为之一轻。可即便已见得了所求的终点,到底道阻且长。眼下离开夷寨只在屈指可数间,光是与此地分别都叫裴徵心头不舍,更休说黎宁事全无进展。身上负担之重,不容人不忧虑。
裴徵望向楼见高,那大诗人饱餐一顿,兀自点头晃脑,麽些族轻俏的发式敛起了她几分乖戾锐气,阳光照透了边缘戗起的发丝,寻常邻家少女般乖巧。裴徵心头忽然松快开来,收回视线轻轻笑了。她也闭上眼睛,学着楼见高的样子,只管享受这一刻落在脸上的阳光。
楼见高支着腮,轻轻睁开了眼睛。
阳光晴好,晒得人昏昏欲睡。一上午闲游的乏累暖烘烘的寻了上来。午饭后,二人便就这样静静坐在屋檐下,看远处翠山。屋中孩童已睡了,夷人女人坐在她二人对侧的阴凉下,膝上摆一竹箕,做着彩线编织。时有穿林风声,时光若止。
屋檐投下的影子慢慢偏移,喧闹声又起。夷人女人煮了茶,一下午便这样闲散过了。中途老人家将裴徵唤进屋去,同她说了说话。楼见高闲坐不住,远处孩童嬉闹,楼见高便拍拍手起身,过去凑趣儿。没走几步见到小黎宁跑来,脸上还有竹席的印子,余光瞥见她,又兀自做起端稳相,活脱脱一个小大人的样子进了孩子堆儿。
楼见高不免觉得好笑,走过去看到她们正在土坡上摆草棍玩,那草棍长短粗细都十分均匀,装在黎宁随身背着的小包里。那小包蓝黑色为主,编织以彩线装饰,下面坠有流苏,布面上绣有花朵,花朵的纹样也朴素。整体虽说简朴,却分外别致,一看便知是家里的妈妈精心缝制的。看得楼见高很是心动。
她这才想到这草棍可能是黎宁的算筹,怪不得孩童们都聚拢在她身侧。好一个有威望的小人儿。楼见高也凑过去,蹲下来笑问:“这怎么玩?”
除了黎宁稍微懂两句汉话,其他的孩童对于官话都一窍不通。不过对于游戏而言,语言不通是丝毫不影响交流,她们将格子摆给她看。
楼见高便跟她们玩起来,黎宁看着,也不言语,也不更正,更不索回她的算筹。其他孩子玩一会儿便四处跑跳,楼见高在一将要摔倒的孩子后心上扶了一把,回过头来,才发现黎宁在看着她。
楼见高扬高眉毛,对她神采飞扬地笑了一笑。黎宁低回头默默捡自己的算筹,楼见高在她旁边蹲下,帮她一起捡。捡了几根,黎宁用语音很生硬的汉话说:“你好了。”
楼见高没想到小神童这么关心她,有些惊喜,将腿一伸,笑说:“区区小伤,何足挂齿?就要大愈了。哎呦。”
她光顾展示腿脚,忘了肋骨上的伤,抻到了一下,好不疼痛。黎宁抬眼直勾勾看她,楼见高这才想起她听不懂这咬文嚼字,羞赧连声说:“好了好了好了。”
黎宁继续收拾她的算筹,有些闷闷不乐,楼见高把脸探下去瞧她。许是黎宁嫌她幼稚,轻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说:“你不要走。”
楼见高眼睛忽的亮了一下。她歪头看着黎宁,想了想,说:“你要是喜欢我,与我们同行便是。这一遭本就是为你来的。”
黎宁摇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用一种执拗的语气说:“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
楼见高不解地蹙了下眉头,旋即笑了,想是小儿未经过离别,更何况此地闭塞,少有外人往来,她这样态度也就不足为奇了。楼见高蹲下身来,说:“小神童,汉人与你们可不一样,都像是四条腿的马,要遨游天下的。你生在桃源里,自然不舍得。要是我的家像你的家一样……”
楼见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笑了。她也说不好那又待怎样了。但黎宁听着她说话就急起来,急起来,又说不出,焦急地把楼见高腕子攥紧了。楼见高惊讶地看着她,黎宁比划也比划不通,只说“外面”二字,一昧的摇头。
“外面……外面怎样?危险?”楼见高解读不明白,她猜测是黎宁为她进来时的惨状担忧,说,“你不知道,那险何足道哉?如今得以远游,就算死在路上也有我几声大笑。好啦!你要是舍不得我,跟我们离去便是了。”
黎宁不语,直直地看着她。楼见高余光看见裴徵走出屋子,笑眯眯地敲了一下黎宁的脑瓜顶,说:“回见!”便飘然离去了。
裴徵远远就看到楼见高在一群稚童之间鹤立鸡群,她寻过来,二人相迎着走近,裴徵说:“好大的顽性。”
“此乃赤子之心。”楼见高说,“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下小神童把我爱惨了。你赶紧对我说上一箩筐的好话,楼娘子来帮你一帮。”
裴徵这才发觉黎宁在此,越过楼见高身影望过去,只见小土包上坐着一背影,看着可不像开心的样子。裴徵眉头微微动了动,收回目光看向楼见高。楼见高也回头望去,假意一叹,说:“想是离别感伤。”
裴徵无奈看向她,迈步走了过去,楼见高跟上。两人走到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只见黎宁用土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一地方方框框、点点线线,全不似小孩涂鸦。
楼见高与裴徵面面相觑,都不甚明白,就这样观察着。直到一幅图画越看越觉熟悉,楼见高“哦”了一声,笑说:“这我认得,是北斗七星。”
那小神童将北斗七星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北斗七星?她到底在画什么……?裴徵微微凝眉,将那占据整片土包的图案整体看了一看,脸色忽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