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未破晓。岑将军府寝殿已亮起灯盏,脚步声沓沓。婢女将吃残的半碗面汤摆在漆盘上撤下。甲胄早已备好,老仆捧在案上候着。夫人袁氏披着衫子从里间走出来,招了招手,亲自为岑将军束甲。
“你怎么就起了。才五更天。”岑重说。
“每天你起了我都睡不实,左右今天要赴宴。”袁夫人说。
“赴宴?”岑重转过身,由夫人束胸甲,“谁家的宴席?皇上行俭令方下,能推就推了吧。”
他低头配合着调整了甲胄,说:“现在朝中权贵大不满,难说就没报着作对的心。我们不要引火烧身。”
“这种事还用得上你说。”袁夫人说,把臂甲拿过来,“旁人也就罢了,是照华长公主的宴席。请柬上说,请来客穿布衣,谢绝绫罗环佩,看来是要为推这个行俭令打个样子了。”
岑重顿了顿,微微点了点头,伸出另一只手臂。
“是有这个缘故,也未必那么简单。”岑重说,“这次行俭令未遭士族勋贵明面上反对,是王司徒不曾出头顶本,王司徒不顶本,为的是泰王要在这时候挣功劳。”
他收回手臂,自己调整了调整臂甲位置,说:“前几日泰王刚被参了一本,圣人为此心里不大爽利。长公主这时候有动作,兴许是为泰王谋划了。”
门外告禀:“公子来了。”
门槛外一道影子,少年人的音色,道:“问耶娘安,儿去应值了。”
“去吧。”岑重说,门外人利落的没了影子。岑重转回脸,说:“毛毛躁躁。”
袁夫人不满道:“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把锐儿放到监门卫去,你自己就是羽林大将军,偏要儿子在别人手底下吃饭。现在七品的小职,每日披星戴月。”
“尽做些妇人言。他本就那样的性情,放在我身边,叫人一口一个小将军的奉承,野了他的心吗?”岑重说着,转过身去,将剑佩在腰间。
袁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那不是你岑门的香火?我为他着想,却说我妇人言。是我多话了。”
她拿起木梳梳头,终是气不过,又撂下木梳,转头道:“叫小将军又怎么样,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难道你的荣耀不是为他挣的吗?”
岑重无心与夫人起争端,顿了一顿,将话题转走,道:“不说这个,你不知道监门卫的前途。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事。锐儿在宫门当值,有几日没听他说起圣人赏膳的事。不知圣人是不是为了泰王那一本迁怒了照华公主?同胞到底是同气连枝。”
袁夫人说:“是我连累了你没有满堂儿孙了。也苦得锐儿没人连枝,阿爷也不疼。”
岑重重重一噎,不欲争吵,叹了口气,去上朝了。
方至巳正,宾客就渐渐上了门。照华公主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无论轿辇,均在挡马外便停下来。京中名媛贵妇大抵都得了邀请,应请柬要求,着布衣而来,只携带一名仆侍。在这朱门前,反成了一道风景。
门前早有公主府傧相、祭酒相迎,除却门口守备军,公主府诸男女亦是均着布衣,陈照也不例外,在门口操持招待。裴徵在时,府中事务大多由她过心,现下裴徵不在,少不得金梧玉桐多费心,金梧八面玲珑,玉桐才思敏捷,二人分管内外逢迎布置,不必多表。来客一律先在鸿飞台休整,而后至百花园中赏花,午时开宴。
公主在百花园时才现身。众人见过礼,也都不大拘泥。京中贵女虽常有聚会,但除却宫廷宴会,也少能聚齐这许多。何况公主私宴,没有太多拘束,不相熟的也相熟起来。夫人们彼此攀谈,若家中有子侄尚未定亲的,免不得在这种场合多为留心。小姐们各自的赏花投壶,笑声阵阵。
宴中夫人娘子,虽着布衣打扮,却自带一分雍容清新,别有一分奇趣。豆蔻女子本就在俏皮的年岁,彼此看来更觉有趣。一时园中可说是花人交映,好不活泼的奇景。
玉桐幼时侍奉在天后身边,跟几位年幼的公主相熟,此时陪着做游戏,讲学说诗,惹起一阵热闹。金梧贴身侍奉公主左右,又要兼顾宴席中事宜,不免有些吃力,左支右绌,早是一身香汗。此时方体会到平日里裴徵面面俱到的难处,心下更生佩服。
“长公主。”
“见过长公主。”
国夫人们俱在一处,受品阶较低些的命妇簇拥着。听得招呼声,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照华公主走近。
一眼望去,卓然出群,褐蓝布衣不加赘饰,竟更显得她身姿颀长,今日未梳高髻,照平日里多几分亲和。发式却也精巧,脑后只梳一个团髻,从右侧头顶将乌发编了一股长辫,环绕在发髻旁,左侧则是自发际向后编出几个小辫子,亦是连入脑后团髻,三支檀木的云纹钗斜插入发髻,分外端雅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