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不能容他如此发展自己的势力,笼络新科。今年科举改制糊名,乃是自己之功,如此才使得许多寒门子出头。这是培养新势力的好时机,决不能为他人做嫁衣裳。可是此时又不能利用泰王名头,要该如何是好?
她回想着今年的新科诸人,殿试的场景一幕幕于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杨凤仪缓缓停住脚步,双眸忽而一定。
红袍仍在身上,状元帽他也未去。贺宣怀面带笑意,和衣而躺,闭上眼,还能回忆起今夕殿试的场景。
殿内肃穆,散发考纸的辅考官员的脚步声在极其安静的大殿中响起回声。试纸的嚓嚓声就在耳畔。
贺宣怀深吸一口气,缓缓轻吐出去,睁开眼看向试卷,双眸倏地一亮。
此题问及税捐与民生,正撞上他的强项。贺宣怀挽袖,不觉双手颤抖,他将胸中屏住的那口气断断续续地吐出,提起笔杆。秀骨分明的手颤动不已,许是太过用力,骨尽白而掌愈粉,更显出一股文气来。他略一定心,左手攥住右腕,双眸也随之一定,墨点沾及纸面的一刹那,那颤抖即停了。
殿中唯听沙沙声,仿若蚕啮桑叶。时之青年之佼佼者端坐于殿中,都要凭借着手下这根笔为自己赚出一段锦绣前程。贺宣怀起初还听得见他人卷面声响,到后来已是愈发投入,仿若投身卷面之中,浑然忘却外物。提腕停笔,愈发从容,卷上鸦羽新墨,字字清隽。
金阶之上,天后携泰王而至,贺宣怀竟全未发觉。泰王侍立在侧,圣上和天后同坐龙椅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略作耳语,又转向他身侧那列的第三人身上。
也是一个极年轻之人,休说其笔走龙蛇酣畅淋漓的潇洒之态,光是清俊至奇的相貌,就一时之间叫二圣难以挪开双眼。
天后招手,辅考官员悄步上前,天后轻声问:“那考生是何人?”
“回天后,此科生乃是京畿江家的儿郎,名叫江随风,字飘蓬,写得一手好文章。”
圣上点点头,说:“原来是江门子嗣。”他又一指贺宣怀,问,“那才俊是何出身?”
虽不似江家子那般潇洒恣意,却是动静匀停,别有一分兰芳之姿。今年新科竟有两位这般的青年才俊,实在叫人感叹。
“此人名叫贺宣怀,字青云,湖州人士。其祖父曾在地方做过一小官,无甚门楣。家中以耕织为业。”
圣上点了两下头。天后说:“寒门子登天子堂,此乃我儿含光之功。”
圣上点头。抬手,泰王躬身近前,圣上道:“此二子青年才俊,可堪我儿交游,稍纵策问,静观其言谈。”
泰王点头称是。
辅考官宣告时辰已到,贺宣怀霎时停笔,满纸轻隽小字。“谨对”二字的最后一笔银钩,终是带出了些豪放之意。
贺宣怀重重松了一口气,兰章已成,且看天意。他与众考生一同起身,拜过天颜与考官,着于偏殿修整,静候传唤。
众进士彼此交流题目,说笑起来。贺宣怀心中既觉紧张,又感一身轻松。他回忆自己的策文,并无疏漏之处。闭上眼,暗做祷告。
耳边听得一笑声,江随风走了过来,笑道:“此殿中没有菩萨,贺兄在祷告何人?”
贺宣怀脸色一红。
江随风笑道:“我看贺兄胸有成竹,看来今年魁首,定是贺兄无疑了。”
贺宣怀被说中心事,脸色又是一红,抬手道:“江兄休要取笑。”
众人反指着他笑起来。
忽听传唤。众科生重新上殿,贺宣怀被点名于前。
大殿后帷,众侍女福身行礼。珠帘之后,一华服身影站定无声,片刻,伸出一只玉相威仪的手,单指将珠帘撇开寸余。高堂之上俯视,只见一青衣人影秀立于堂中,步伐时有微踱,手臂亦时有招呼,却不显张狂,正温声陈辩。
其人有若三春嫩草,未沾朝堂之浊,满怀着一腔干净的意气,真似个初生的牛犊。
“……依学生之见,有三计可解。”贺宣怀上前一步,虽做谦逊之态,但其跃跃欲试已不暇多掩,“其一,将按丁口征租改为按家资征租,依名下田产之多寡,分比例定缴粮数额;其二,使田租、户调可互均,真正实行随乡土所产而赋……”
珠帘掩映处,两坠珠串之间隐约显露出一双威仪锐利的眸,其清锐之色,宛若月光照铁,一时辨不得那是一双美目了。
定基竟在此。是母后带他前来,还是父皇命令相陪?
“江随风安在?”
一男子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