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父的不满在楼见高三日不见人影之后到达了巅峰,看着人又蹦跶着出了门,忍不住嘟囔起来。念得楼母好没耐心。
“你平日总说女孩子读书无用,现在有用了,你嘀咕什么?”楼母说,“京中的官员看上女儿,这是给你楼家光宗耀祖的事儿。你总拿我生不出儿子说事,如今该知道了?女儿一样的好。”
“我撒子时候埋怨过你噻?”楼父说,“屈死活人。”
“不埋怨,你纳妾?安儿三岁了,你还说这话。”楼母说。
“那不是给你一样的养?小云儿又懂事,也伺候你。你好福气,还不知足。”楼父说。
楼母当时便要发起暴脾气,一个姿容妍丽的少妇忙笑着过来将楼父清点的布匹抱走了,又转头把一三岁的男童抱起来,塞到楼母怀中,就站在身边说着话。看来便是刚才话头里那妾室小云儿。
楼父又暗自嘀咕了几句,不敢高声。
“什么访贤不访贤,我看不像撒子好事。女孩子家,做这些噻。”
楼见高顺着大街朝衙门走,阳光照在脸上,还觉如梦如幻。但她已像一只小公鸡一样昂扬起来,几步路走得人人朝她侧目,好像金榜题名的状元是她一样。
昨日二人一见如故,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又哪里有什么公卿白衣之分别。
亲随在前头拖住了楼父。楼见高和裴徵在后园叙谈,由古至今,谈及无数奇才名流,论及诗赋,楼见高如数家珍,肆意褒贬,大使裴徵耳目一新。
她这几日已经听闻楼见高才名,又见那一首诗,来时已知她必是奇才,哪里能想到竟然奇至如此。楼见高言语句句新奇,叫人如中迷药一样不能自拔。心中的门户之见更是消散许多。商人之女竟能有如此见识,可见今年科考改为糊名制大有必要,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受出身之困。
楼见高生来至今,未曾有人能听她这样挥斥方遒。他日诗文会一场大闹,叫她楼疯子的比叫楼才女的要多得多。更有那忮忌之人,连她的诗才也不肯认,多加诋毁,道她是个哗众取宠之人。真是好大心胸!就这等人,就这等人!竟也赴京赶考了!
楼见高只冷笑,皇榜若被这等人得了去,天下真不知有何远大前程!
她兴致大发,从黄昏时分,直说至红日西沉。张诗浓艳,李诗寡淡,什么,宋学士?穿凿之文章,浮华之辞藻,是怎样能传出诗名来?还配叫学士呢!
你可知道,陈子昂有一首诗,真是倾吐肺腑……
楼见高说到兴高处,全然忘情,攀桌登岩。几度口干舌燥,几乎难以作声。到激昂处,楼见高在假山顶上振臂而论。忽而抬头,眼中只见月如银盘。
又是风来,撩她碎发,楼见高恍若大梦初醒,缓缓垂下手臂。
裴徵目光追随着她,月下玉影修直。楼见高安静下来,垂头下望。这一番慷慨激辞,她那高挑的马尾已松动不少,此时清瘦人影高立于假山岩石之上,乱发纷飞,好似就要乘风望月而去了。
风声轻掠,竹影照墙,夜凉如水。二人无声对视。
片刻后,裴徵道:“今日凤声,果上九重。”
楼见高周身一震,低头望她,一刹之间,两眼清泪溪流。
那之后她说了什么?楼见高走在明阔的街道上,耳边人声鼎沸,她晃着手里的扇子,笑着回想。这实在是装模作样,她记得不知有多牢,寻由头回味罢了。
那学府官说:“今日诗文,上达天听,同我去闯一段女子的鹏程吧。”
她等了十七年的南溟,原来在这里。
楼见高笑眯眯地走着路,忍不住踮脚小跳了几步。忽听身后的言语,楼见高猛一顿,转头朝人群蹑蹑而去。
衙门内,一老婆子拉着裴徵的手,激动道:“真是奇,不说假话啊,大官,你就把她带走吧。她一顿能吃二十个馒头啊,吃完下一顿还吃那么多。我们真是养不起啊。”
裴徵失笑,手上挣脱不开。亲随也无奈,上前拉扯。这样一个老婆子,不好对她粗声,更不敢大力拉扯,竟好半天才挣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好好送去,不要碰伤了老人家。”裴徵说,转而道,“日后还是尔等筛问过,我再宣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