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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弯而不折（第1页）

贺宣怀一路走来，两路景色雅致，他却全无心思观赏。今日面君对他打击甚大，昔日赏识他的君主言语态度与从前大相径庭，好像他通身才华不值一提，余生只余侍奉公主一事。他心下不平，却不敢有讽意，说了些反话试探君王态度，却反而被一锤定音砸了个心死。

难道余生便要这样应召而行了吗？贺宣怀心下可悲。不知自己与那男宠有何分别。

他跟随侍女绕过亭廊，远远望见对面双层歇山顶的临水楼阁。贺宣怀叹了口气，待那侍女又展臂而请，他才迈步上前。

金梧瞧他面色，略一沉吟，忽然笑道：“奴婢叫金梧，是公主的贴身侍女。”

贺宣怀看向她。这女子妆容华丽，姿态端庄，气度举止均不同于普通婢女。今日入宫亦是她跟随，其身份自然不言而明。贺宣怀不知她为何突出此言。

“我自幼就侍奉公主身侧，跟随最久，可说是一个知心人。公主自幼持重，少有嬉笑怒骂的时候。虽说看起来不易亲近，待下却是和善。”她回头笑了一下，平和说，“只是生来的威严，加之圣上天后宠溺，从没人敢忤逆。休说我们，就是亲密如裴学府，与公主叙谈，也从来都是毕恭毕敬。”

贺宣怀略微愣怔，旋即反应过来，这侍女却也算是个好心人，在教他侍上之道。他喉结动了动，不由露出苦笑。金梧回头瞧他一眼，并未多言。路过听风亭，众侍女行礼，一侍女禀报：“金梧姐姐，公主现在观澜阁。”

金梧点头，又引贺宣怀向前走，二人来至方才在湖对岸看到的楼阁前，金梧禀报后，引贺宣怀进入。

进得楼阁，来到一门前，又是两回通禀，贺宣怀方踏入。

他进入室内，人猛一愣。张君正在侍奉笔墨，见得驸马，笑着躬身揖礼。公主低头作画，连头也不曾抬。贺宣怀羞愤欲死，思想起今日皇上天后的话语，加之那侍女的劝告，只得忍下，对那男宠并不加以理睬，跪地道：“臣贺宣怀见过公主。”

“我这竹画得如何？”公主几乎同时说。

那张君讨了个没趣，却不甚在意，自己直起身，目光转向书案。公主转头询问地看向他，张君笑道：“风骨卓然。”

贺宣怀跪地叉手，霎时满面通红欲滴。张君一顿，忽觉此话不妥，恐有讥讽之嫌。公主说：“千鹤，你何时学得谄媚？我却觉少了些韵味。”

“这竹水墨匀停，瘦而不峭，明白的风骨在纸上，公主却说是小生谄媚。”他轻轻拈过公主手中笔，手腕微动添上几笔，广袖飘飘。这样光风霁月一个人，怎就做了男宠？他这样风度朗然，贺宣怀反更恨上了他。

张千鹤笑着说：“若论韵味，弯而不折方更显竹之节韧。”

贺宣怀心中一动，听出这是为自己解围，心下鄙弃立刻化为感激，反而更觉心酸。

“果是终南之人，不同凡响。”公主说。那画上立竹变了倒竹，张君寥寥几笔，好似真在纸上掀起了一阵狂风，耳边仿佛听得竹叶簇簇作响。公主将画纸掀起，侍女双手接过，公主说，“裱起，就挂在观澜阁。”

张君躬身。

公主抬起目光，看到贺宣怀，一顿，将镇纸挪开，说：“几时来的，怎不出言？”

她未说平身，这分明是有意羞辱。贺宣怀跪立于地，干涩说：“微臣适才方至，不敢扫公主雅兴。”

杨凤仪一笑，对张君说：“到底是明媒正聘，御赐之婚。如此君臣之德，你要学来。”

张君微怔，马上笑道：“卑下乃草野之人，不通宫闱道理，感念公主宽宥。”

再去瞧那驸马，已是羞愤得眼圈泛红，倒跪得笔直。

公主重新在案前坐下，未再理会贺宣怀。金梧将镇纸压放整齐，张君将毛笔沾墨均匀，递于公主手上。

公主重又书画，室内一时无声。贺宣怀跪立于地，双眸通红。

公主放下毛笔，将自己墨宝打量，说：“今日你于御前，对答极佳。我朝驸马不少，似你这般倒也罕见。惹出我一分好奇来。如此看来，确是不错。”

贺宣怀喉结动了动，说：“臣请侍奉笔墨。敢请为公主献书一幅。”

“哦？”公主有些意外，抬眼看了贺宣怀须臾，说，“驸马美意，无不允之理。”

张君打了一躬，默默退下。贺宣怀双腿已跪得僵直，站了起来，走至案前。二人错身而过。张君从眼角瞥他神色，心中暗叹一声，只笑着离开了。

贺宣怀来到案前，提笔之时双手打颤，终于是落定下去，片刻成就一副墨宝，乃是一幅麒麟图，右侧题字“麟之趾”。